秦危看着他,没有问为什么,抬手解开了衣襟。玄色外袍落在地上,中衣褪到腰间,露出那副精壮的、覆着旧伤新痕的背脊。
肩胛骨的轮廓在烛火下清晰分明,后背正中那道从山坡上滚落时留下的长疤已经结了痂,深红色的,像一条蜿蜒的蛇。
苏涟允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指尖贴在那道疤的边缘,轻轻划过。秦危的背脊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放松了。
“这疤太碍眼了。”苏涟允的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剔,“把这块皮遮住。”
秦危偏过头想看他:“怎么遮?”
苏涟允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画案前,提起笔,沾了浓墨,重新走回秦危身后。
苏涟允画得很慢,笔尖在秦危的背上游走,勾勒出一道道流畅的线条。墨汁渗进皮肤里,带着一阵轻微的痒意,秦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当作画布的雕像。
片刻后,秦危背上多了一只伏卧的猛虎。虎头盘踞在他左肩胛骨上,虎身沿着脊柱蜿蜒而下,尾巴甩到右腰侧,一笔一划,栩栩如生。
苏涟允放下笔,歪着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满意地弯了弯嘴角:“好了。”
正巧这时候,那头从斗兽场带回来的老虎从门外踱了进来,虎头一甩一甩的,尾巴翘得老高,凑到苏涟允脚边蹭了蹭。
苏涟允低头踢了它一脚,力道不重,老虎呜咽了一声,委委屈屈地趴了下去。
苏涟允指着秦危背上那只墨虎:“跟它比比,谁好看?”
老虎抬眼看了一眼秦危的后背,又趴了回去。
苏涟允笑了一声,拍了拍秦危的肩膀:“行了,就这样出去溜达一圈。让满京城的人都欣赏一下,本官的墨宝!”
“苏大人画工精湛,我会好好收藏。”
秦危偏过头看他,把中衣披上,随意系了一下腰带,然后转身朝门外走去。
那人给的墨宝,若是这么没了就太可惜了,他不光要逛一圈,他还要牢牢刻住。
门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背上那道还没来得及完全遮住的墨虎轮廓上。
苏涟允靠在门框边,歪着头,看着秦危的背影一步步走进庭院深处。
老虎趴在他脚边,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尖牙。苏涟允低头看了一眼那老虎,又看了一眼秦危消失在廊道拐角的方向。
然后他弯起嘴角,笑着说:“好像还是我画的这只更好看些。”
只是不知,这画在皮肉之上的东西,究竟能留多久。
第36章 大人他连吃带拿
秦危走后不久,苏涟允歪在榻上,手里拈着一块生肉,慢悠悠地喂脚边那头老虎。
老虎趴在他脚下,虎头搁在他膝侧,张开嘴接过肉块,嚼了两下,尾巴在地上慢吞吞地扫来扫去,像一条被捋顺了毛的大猫。
赵伯从门外进来,低声道:“大人,靖远侯的人留下话,说……”
苏涟允继续给老虎喂肉,“说什么?”
赵伯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请大人去冒竹小庭一叙,要和您做一笔交易。”
“儿子被嚯嚯成这样,他不找秦危算账,请我做什么?”
苏涟允把手里最后那块肉丢进老虎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歪着头想了一瞬。
靖远侯,他与沈谦的亲爹,一直信奉玄学,是个迷信的老头,在朝中不显山不露水,却把沈谦当成了提线木偶,暗中操纵全局,门生更是遍布朝野。
更重要的是,靖远侯身上有一件东西。一块玉佩,触手生温,能缓解寒症,还在后续剧情里牵出一条极重要的线索。
“去瞧瞧,看看那老不死的在搞什么花活。”
苏涟允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了外袍披上,系好衣带,朝门口走去。
赵伯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大人,那靖远侯此人……城府极深,您一个人去……”
“怕什么,”苏涟允头也没回,“他又不会吃了我。”
冒竹小庭建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巷子深处,外面看着不起眼,里面却别有一番天地。
楼阁飞檐斗拱,廊下挂着琉璃灯,暖黄的灯光透过彩绘的灯壁洒下来,将整座院子笼在一片朦胧迷离的光晕中。
廊道深处隐约传来丝竹声和女子的轻笑,是青楼,又不止是青楼,苏涟允一路走过,还看见了几张赌桌,几处围了纱幔的暖阁,还有几个正在对弈的文人,姿态闲散,可目光都不太寻常。
这里更像是一座只对特定人开放的暗场。
靖远侯在二楼最里间的暖阁等他。
门帘掀开的时候,苏涟允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窗边,身量中等,面容清瘦,穿一身半旧的靛蓝锦袍,腰间挂着一块莹白的玉佩,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悠悠地撇着浮沫,看见苏涟允进来,也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眼。
“苏大人,”靖远侯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清朗,“坐。”
原主的亲爹叫他苏大人,真是泾渭分明。
苏涟允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歪着头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侯爷找我有何贵干?”
靖远侯的目光在苏涟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放下茶杯,“明人不说暗话。沈谦和陛下,如今在何处?”
苏涟允心里了然。那日的婆子大概不是太后的人,而是他这便宜爹的人。
靖远侯来问他人在哪里,这是在试探他,看他到底知道多少、站在哪一边。
苏涟允莞尔一笑,继续演他:“侯爷这话问的,臣只是个御史大夫,哪能知道陛下和沈相的下落?”
靖远侯目光沉了沉。他等了片刻,见苏涟允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不必试探老夫。老夫今日请你来,是诚心做交易。”
苏涟允“哦”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你说说看”的兴致。
靖远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沈谦是你亲生弟弟,你现在放任秦危动手,是杀了你的亲人。”
苏涟允手里的蜜饯“啪”地掉回了果盘里,他捂住了自己的唇,“侯爷,您是在跟臣开玩笑吧?这笑话可不好笑。臣是苏家养大的,怎么就成了沈家的人了?”
靖远侯目光沉沉地看了他片刻:“你出生时,有个游方道士说你命硬克亲、于家族不祥,族老逼着老夫把你送走。”
“老夫把你寄养在苏家,改名换姓,本想护你平安长大。后来苏家出事——老夫以为你死了。直到后来在朝堂上看见你,才查出你还活着。”
暖阁里安静下来。苏涟允的表情从嘲讽慢慢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怔忡。他看着靖远侯,嘴唇动了动,“……那你怎么证明?”
靖远侯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瞧上去极为难受。
苏涟允的睫毛在烛火下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忍什么。然后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靖远侯以为他在哭。
靖远侯顾不得和他独处会有危险,干脆屏退左右,拍了拍苏涟允的肩膀,正欲再说什么,好好取信于这个蠢货。
“属下告退。”
一群暗卫离开的瞬间,苏涟允猛地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干干净净的,还夹杂着明晃晃的戏谑。
“侯爷,”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方才说,沈谦是我弟弟,让我救他?”
靖远侯的表情僵了一瞬。
苏涟允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翘起腿,“本官姓苏啊,跟沈家没有半点干系。您说这么多,本官真的一点也听不懂。”
靖远侯狠狠噎了一下,“你方才都是装的?”
“不装,怎么能听到你说这么多掏心窝子的话?”
苏涟允歪了歪头,“说完了没有?说完了我得走了。夜深了,我身子不好,回去还得喝药呢。”
靖远侯坐在那里,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一口气堵着上不来。
“你!你这个……”
他伸出手,想说什么,却只来得及看见苏涟允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指尖拈住他腰间那块玉佩的穗子,轻轻一扯。
玉佩落入了苏涟允的掌心。
“这块玉佩就当侯爷给我的赔礼。大晚上的扰人清梦,总得有点补偿吧?”
饶是靖远侯侵淫朝堂多年,也没被这么戏耍过,恨不得将眼前这个逆子生吞活剥。
“你敢走,老夫定让你有去无回!”
苏涟允回眸一笑,“啧,老匹夫还挺狂,我既然敢单刀赴会,自然是有后招的。”
“沈家干的那些脏事,我都有点收藏,比如……贪污军饷,勾结外邦啦。”
靖远侯浑身一颤,自是不肯承认,“你说什么胡话!”
“说的是不是胡话,你心里清楚。”苏涟允慢悠悠的掀起帘子,“我手底下尽是一群疯狗,若是死了,他们会怎么传播侯爷的英勇事迹,哎呀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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