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涟允没当真,“那我想要这高楼倾覆,想要那些贵人都鸡犬不宁呢。”
“好。”
苏涟允笑意微敛,“你说什么?”
秦危重复道:“我说,好。”
那一个字说得平平淡淡,没有半分戏谑,不似戏言。
苏涟允揪着他衣领的手指不自觉松了半分。
他见过书里秦危日后踏着血海登临帝位,却从未想过,他随口一句玩笑,就能让他赴汤蹈火。
可他片刻便回过神,唇角重新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没有接下这份许诺。
与此同时,深山某处人家里,炊烟渺渺。
沈谦半跪在地上,手里捏着染血的纱布,正一点点缠在秦昭缠满绷带的眼眶上。
秦昭的一只眼睛血肉模糊,靠在岩壁上,脸色惨白如纸,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混着血污,触目惊心。
“忍着点,陛下。”沈谦的声音听不出半分怜惜,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那熊爪有毒,这眼睛……怕是保不住了。”
秦昭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却并没有挣扎,只是僵硬地坐着,任由沈谦摆布。
当最后一道纱布缠好,遮住那空洞的眼眶时,沈谦却并没有立刻松开手。
“陛下,其实……臣的腿,早就好了。”
秦昭的身体猛地一僵。
沈谦缓缓站起身,在秦昭面前舒展了一下那条曾经“断掉”的腿。他一步步走到火光下,身形挺拔,哪里还有半分残废的模样?
“那日祭祖,那头熊扑过来时,臣其实能躲开。那爪子……本该落在臣身上的。”
秦昭空洞的眼眶对着沈谦的方向,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朕知道。”
沈谦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从你摔下楼,却连骨头都没断利索的那一刻起,朕就知道,你在演戏。可朕如今,除了你,再无旁人。”
秦昭猛地咳嗽起来,那咳嗽撕心裂肺,牵动了胸口的旧伤,血沫从苍白的唇边溢了出来。
沈谦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过去,手掌抵住他的后背,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下那具躯体因痛苦而剧烈的震颤。
秦昭却就着这个姿势,顺着他的力道躺了下去,头枕在了沈谦的腿上。
这个动作做得极其自然,仿佛他们依旧是那对可以共享龙榻的帝相,而非两个被追杀至深山、狼狈不堪的丧家之犬。
“丞相啊……”
秦昭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空洞的眼眶望着茅草屋低矮的屋顶,“朕如今这副模样,眼瞎了,路也走不动了……你何必还守着朕?不如……把朕的头拿去,去投靠秦危吧,你跟着朕,只有死路一条。”
“臣不投靠任何人。”
沈谦抬手,轻轻拭去秦昭唇边的血沫,语气听不出悲喜,“陛下活着,便是这世间正统。只是陛下要记住,若真有一日重回宫阙,别忘了臣。”
秦昭听了,竟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带着一种苍凉的快意,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好……好一个东山再起……”
秦昭喘息着,手指摸索着,抓住了沈谦垂在膝边的一截衣袖,攥得极紧,指节泛白,“双印,朕此生必不负你。”
哪怕现在摔进了泥里,他也要抓着沈谦这根浮木,重新爬回那把龙椅上去。
“睡吧,陛下。”沈谦的声音放低了些,手指轻轻拂过秦昭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发丝,“臣守着你。等天黑了,臣带你走。”
他有办法回宫。
只要回宫,便有翻盘的机会。
第35章 请您别再笑了
夜色如墨,山道乱石硌脚。
沈谦半架着秦昭前行。秦昭一侧眼眶缠着厚厚的白纱布,旧伤被颠簸扯得阵阵抽痛,大半身体重量都压在沈谦肩头,随行只剩寥寥几名死士。
行至一处狭窄峡谷,两侧山林遮天蔽日,谷道仅容数人并行。
秦昭虽看不见周遭光景,听风声、听山谷回响,便知此地地形凶险。他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沈谦心头一紧,低声劝:“陛下,莫要高声。”
秦昭却置若罔闻,“朕笑秦危终究阅历尚浅。苏涟允终究智商不够。”
“如此闭锁峡谷,乃是截杀的绝佳之地。换作是朕,必会在此埋下弓弩队伍。若是此处有伏,我等插翅难飞。可惜,他们想不到这一层。”
这场景怎么这么熟悉。沈谦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山林之内号角骤然炸响!
密密麻麻的弩箭如暴雨倾泻而下。护卫死士急忙举盾格挡,惨叫瞬间四起。
“快走!”
沈谦手臂死死揽住秦昭,借着乱石掩护拼命冲闯峡谷。身后数名死士留下来断后,顷刻间便倒在乱箭之下。
拼死冲出谷口,手下护卫折损过半,人人身上带伤。
秦昭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层层往下淌。
沈谦声音沉得厉害:“陛下……方才您说,此地不会设伏。”
秦昭闭口不语,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催促众人继续赶路。
一行人连夜奔逃数十里,来到悬空半山驿道。一边是陡峭岩壁,一边是万丈深涧。众人勉强停下稍作喘息。
秦昭歇息片刻,又一次笑出声。
剩下的死士听见笑声,身子齐齐一颤,心底生出寒意。
沈谦眉头紧锁,按住秦昭胳膊:“陛下,你怎么又笑了?”
“慌什么。”
秦昭甩开他的手,凭旧日征战的记忆推演局势,“朕笑秦危终究阅历尚浅。苏涟允终究智商不够。”
“这处驿道险绝,最适合滚石伏兵。若是朕统兵,定会在此布下人手。料秦危猜不到我们敢走这条亡命险路,此处定然无兵。”
一语落罢!头顶岩壁轰隆巨响,巨石滚滚砸落,刀兵呐喊自上方轰然爆发,第二波伏兵冲杀而至。
沈谦别无选择,只能护着半盲的秦昭,在刀光石雨之中拼死突围。又折损数名护卫,等摆脱追兵,身边仅仅余下两三人。
秦昭胸口剧烈起伏,咳嗽不止,唇边溢出血沫。
沈谦扶稳摇摇欲坠的帝王,皮笑肉不笑,“陛下,两次了。您的预判,全部应验,请您别再笑了,臣的心突突。”
秦昭面色铁青,不肯认错,只咬牙:“是秦危太奸猾。赶路。”
踉踉跄跄一路前行,眼看就要抵达通往边境的岔口,前方是一大片开阔荒坡。只要穿过这里,便能和接应暗线汇合。
秦昭驻足,又响起一阵笑声。
仅剩的两名死士握紧兵器,浑身肌肉绷到极致。沈谦心里已经生出不祥预感。
“陛下……你让你的嘴休息一下。”
他试图去捂秦昭的嘴,但秦昭握住了他的手。
“最后一关。”
秦昭扬声说道,看不见旷野景象,却笃定万分,“这片荒坡视野开阔,一般人不会选这里埋伏。但秦危若算准我们投奔边军,便会在此布下重兵,彻底断绝我们求援之路。”
他顿了顿,带着帝王的傲气:“倘若是朕,必会在此伏下重兵。”
旷野之中,号角轰然响起!
遍地荒草之下,无数火把骤然点亮,密密麻麻军士涌出来,把他们团团围死。
沈谦扶住额头。
秦昭浑身猛地一震,脸上那点自负笑意彻底僵住,空洞的眼窝朝向火光方向,半晌,溢出一声惨淡的笑。
沈谦将秦昭牢牢护在身后,长剑出鞘,手心沁出冷汗。
乌鸦嘴!
昔日帝王对地利的判断句句精准,可笑的是,对手完完全全顺着他的思路布下天罗地网。
与此同时,京郊苏府,暖阁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
苏涟允立在桌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宣纸,手里拿着一支细笔,正在作画。烛火在他身侧摇曳,将他笼在一层暖融融的光里,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又轻又稳。
秦危从门外走进来,脚步不重,可苏涟允头也没抬就知道了是谁。
“过来。”他说,笔尖在纸上继续游走,“伺候笔墨。”
秦危走到案前,低头看了看他的画。寥寥几笔,勾勒出一片海棠美景,还没上色。
一些陈年旧闻适时想起。他约莫记得,苏涟允是贱籍出身,缺粮少钱,早年间为了赚钱科考什么都要干过。给人卖画,卖字,穿过女衣,甚至学了昆曲给达官贵人卖唱。
他站在苏涟允身后,拳头不自觉攥紧,旋即松开,开始磨墨。
苏涟允画了两笔,偏过头,看他一眼:“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些。”
秦危目光落在苏涟允裸露的后颈上,那里有一道淡淡的痕迹,是他留下的。
“不喜欢身后有人?”
苏涟允的笔尖停了一瞬。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弯了弯嘴角:“那要看是谁。”
他把笔搁下,转了个身,面朝秦危,仰起脸,“把上衣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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