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危的动作不紧不慢,指节分明的手在清水中浸了一下,又拿起来,甩了甩水珠,接过帕子慢慢擦拭。
他的姿态比旁人更端稳一分,眉眼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即便站在一群王公贵族中,也压不住那副骨相里透出来的凌厉。
苏涟允收回目光,把帕子递给侍从。
上香环节如期而至,每个亲王上去都无比顺利。秦危上前,手持三炷香。火苗凑近,却诡异地偏斜。
一次,两次,三次。
香灰未落,香火不燃。
广场上死寂一片,只有山风呜咽。保皇党大臣们开始窃窃私语,目光如针,扎在秦危背上。
“心不诚啊……”有老臣摇头叹息。
秦危眉头微蹙,正欲再试,香炉中那炷粗香,竟“噗”地一声,自行熄灭了。
几乎同时,一阵狂风平地而起,卷起祭台上摊开的祝文,纸页漫天飞舞,如同无数张开的惨白鬼手。
“天谴!此乃天谴!”立刻有大臣跪倒高呼,“凛川王心怀不轨,触怒先祖!请陛下治罪!”
场面瞬间失控。
“凛川王这香……怎么点都点不燃?”
“怕不是先祖不愿受他的供奉……”
“也是,毕竟他当初——”
秦昭坐在龙椅上,面色阴沉,目光在秦危和那些激动的大臣之间逡巡,并未立刻说话,仿佛在享受这种将猎物逼入绝境的快感。
太后帘后的目光,也愈发锐利。
“上不了香,那就是香有问题。”
苏涟允从队列中缓步走出,绯色官袍在山风中烈烈作响。
他看向秦危,秦危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在漫天飞舞的祝文和未散的香灰中一触。
想不说话被赶下去拿不在场证明,好搞事情,想得美,我会让你这么容易就跑吗?乖乖待在这里吧。
苏涟允收回目光,“香火不燃,或许是今日山风太急,吹散了火苗;祝文被吹散,或许是祭司官疏忽,未压稳纸张。
“若仅凭此便定凛川王的罪名,那臣等日后在朝堂上,岂不是连打个喷嚏都要担心被扣上‘心怀不轨’的帽子?”
这番话,句句在理,却又句句带刺。既暗指有人构陷,又给了秦危台阶,还顺便敲打了那些急于落井下石的大臣。
太后的帘子微微动了一下,苍老的声音传来:“苏卿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昭儿,此事,你如何看?”
秦昭脸色铁青。苏涟允这番话,堵得他哑口无言。
他总不能当着太后的面,承认是自己让人动了手脚。他只能硬生生压下怒火,沉声道:“旁人上香都没问题,偏偏是皇兄,几次三番都失败,不如暂且回避。”
这头蠢猪,还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蠢事。苏涟允眉眼微眯,正要开口。
秦昭没给他说话机会,转向秦危,半威胁似的开口:“皇兄,你意下如何?”
秦危心中冷笑,他将计就计,就是等的这句话,开口道:“若是陛下疑臣,那臣自是无话可说,能让大典顺利举行,才是我等臣子该做的。”
他对太后行礼:“母后,陛下,儿臣告退。”
这一番话可攻可守,倒显得他为大局考虑,而皇帝愚昧,偏听偏信。
太后脸色有些不好看。她的确委屈这个儿子太多。
秦危正要如愿退下,却听苏涟允慢悠悠开口了:“陛下,娘娘,此举不妥。”
第30章 明明是你做的局,为什么又亲自跳下来?
秦昭的脸色沉了下来,说道:“苏卿,你方才说什么?”
苏涟允走到香案前,低头看了看那只香炉,又抬头看了看漫天飞舞后被重新捡回来、正由侍从一张张整理叠放的祝文。
“陛下,臣只是觉得,眼下若让凛川王退下,反倒坐实了‘天谴’之说。今日之事传出去,旁人只会说凛川王不祥,先祖不认。”
“若是有人存心构陷,故意在香烛上做了手脚,又趁乱吹散祝文,目的就是逼凛川王退场——陛下若真让他走了,岂不是正中旁人下怀?”
保皇党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反驳:“苏大人这话说得轻巧,可谁能在大典上动手脚?”
苏涟允歪了歪头,“谁能在香烛上动手脚?这就要问礼部的人了。方才给凛川王递香的那位小吏,此刻人在何处?”
他说完,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礼部侍郎的方向。
礼部侍郎额角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秦昭坐在龙椅上,指节在扶手上扣紧。苏涟允说的每句话都在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若是强行把秦危赶走,反倒显得心虚,像是他指使人动了手脚。
太后帘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苏卿说得不错。若是有人构陷,此时让凛川王退下,反倒正中了那人的计。昭儿,你说是么?”
秦昭的后槽牙咬得发酸,面上却只能维持帝王应有的从容:“母后说得是。是朕……考虑不周。”
他看向秦危,目光阴鸷,却不得不改口:“皇兄,既然如此,你便留下吧。”
秦危原本已经转了半个身子,闻言顿住了。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香案、越过满场神色各异的大臣,落在苏涟允身上。
苏涟允低头拨弄袖口被吹乱的流苏。
秦危的心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他方才已经算好了,被赶下去,正好有了不在场证明,山中的“意外”可以照常发生,他只要在恰当的时候回来收场就够了。
可苏涟允一句话,把他留在了这里。站在他前面,替他挡住了那些泼过来的脏水。
祭祖大典继续。
胙肉的环节到了。祭祖仪式结束后,按照规矩,在场的皇室宗亲与重臣都要分食祭祀用的胙肉,以示承蒙先祖恩泽。
侍从端着托盘依次走过,每人分到一小块煮得发白的肉,没什么油水,冷透了,带着一股子腥味。
太监高声道:“此乃先祖赐福。”
苏涟允拈起自己那块胙肉,低皱着眉咬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又腥又柴,嚼起来像是在嚼一块泡了水的木屑。
他环顾四周,一圈大臣面如土色的吃着这东西,时不时干呕又捂住,看上去无比滑稽可怜。
趁没人注意,苏涟允飞快地将那块肉塞进了袖子里。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秦危站在他斜前方,恰好看见了他这个动作,低下眼,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
李擎看计划有误,悄悄投来目光:王爷,还继续吗?
秦危顿了顿,却还是张口,口型示意他:计划继续,不用理会旁的。
按照惯例,皇室宗亲和朝中重臣要步行下山,以示对先祖的敬意。
苏涟允走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是人,脚踩在湿滑的山道上,一步一顿。他袖中那支枪沉甸甸地坠着,硌着他的手臂,提醒他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目光紧盯着秦危,生怕一不留神他就不知道窜哪去了。
就在队伍行至密林深处时,前方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咆哮。三头黑熊从密林深处冲了出来。
“此处怎么会有熊!”
“救命!救命啊!”
队伍前方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和马蹄声混杂在一起,有人四散奔逃,有人拔刀却找不准方向,几个文官已经吓得跌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禁军侍卫们拔刀迎上,却挡不住那三头庞然大物的冲撞,其中一头一巴掌拍飞了最近的侍卫,转头便朝沈谦的方向扑去。
沈谦坐在轮椅上,面色苍白如纸。他的腿打着石膏,无法移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头黑熊朝他冲来。
秦昭站在他身侧,猛地将他一推,轮椅翻倒,沈谦摔在地上,秦昭则被那头熊的掌风扫过肩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上一棵老松。
苏涟允站在队伍中段,刚看清这一切,就感觉到身后的山风有异。
一头不知从何处绕到他身后的黑熊已经扑了过来,熊爪高高扬起,带着风声朝他当头拍下。
苏涟允随手扯过身旁一个人,正是方才高呼“天谴”最凶的那位礼部侍郎挡在自己身前。
熊爪落在那侍郎的肩上,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那人惨叫一声,被拍飞出去。
“苏涟允,你混蛋!”
完美,解决掉一个。
苏涟允朝他摆了摆手,趁这瞬息之间的空隙,猛地往旁边一滚,整个人摔进了路边的灌木丛中,拔手铳,一枪打了过去。
但他没学过手铳,只是会用,几下都没打死那狗熊,子弹快没了。
苏涟允忙碌之余四处寻找秦危的身影,却没找到。
“该死,一时没看他,就让他跑了。”
他来不及多想,身后又有风声袭来,他猛地侧身,一支弩箭贴着他的耳廓飞过,钉入身后的树干中,箭尾嗡嗡作响。
然后他被人一把扑倒了。
温热的身体压上来,带着一股熟悉的气息。那人的手臂勒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护在怀里,两个人一起翻下了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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