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毛病会吐这么多血?”秦危非但没松手,指节反而收得更紧,像是要把他钉进自己怀里,“赵小六!备车!”
赵小六应声狂奔而去。苏涟允被他半扶半搂着,想挣,可胸口的闷痛抽走了所有力气。
马车在苏府门前停稳,秦危不等赵小六近前,直接打横将人抱起。
“放我下来。”
苏涟允被他禁锢在怀里,胸膛发闷,连瞪人的力气都不足,只能偏过头,用那双桃花眼冷冷剜他一下。
“好。”
秦危点头,手臂却稳如磐石,一步未松。
太医来得极快。诊脉、开方、煎药。苏涟允被安置在暖榻上,背后垫着厚软的靠枕,脸色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唇上血色尽褪。
秦危端着药碗坐在榻边,黑褐色的药汁腾着苦涩的热气。他将碗递到苏涟允唇边,苏涟允瞥了一眼,连眼皮都没抬,微微偏过头去。
“我不喝。”
“为什么不喝?”秦危的手稳稳端着碗,没有收回的意思。
“喝它做什么?”苏涟允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撇去浮沫,“治不好的病,喝了也是白搭。”
秦危的动作顿住,眸色沉了下去:“你从来没喝过药?”
“这副身子早就被拖垮了,就算没人动它,也活不过两年。”苏涟允垂着眼,用茶盖轻轻拨弄着水面,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评点今日的天气,“我何必折腾。”
秦危握着药碗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碗沿微微一倾,又被他强行稳住。“你方才说什么——活不过两年?”
“大概的数字罢了,两年,一年,三年,都有可能。”
苏涟允终于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戏谑的困惑,“哎呀我都说了,没结果的事,我不做。你既然知道我不是他,就该明白,这身子本就不属于我。它坏了,我有什么办法。”
秦危沉默了许久,看着他那副无所谓的笑,看着他端着茶盏的手指细瘦如枯枝。
他不是不疼,他只是觉得,疼了也没用。
秦危猛地将药碗搁在案上,心底那股莫名的火气烧得他发慌,连他自己都辨不清,是以什么身份在管他的死活。
门外脚步声渐近,赵小六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大人,王爷,宫里送了帖子来。”
秦危起身掀帘出去,片刻后回来,手中多了一封烫金的请帖,封面上“祭祖”二字凌厉如刀。
“祭祖?”
清明将至,秦朝以孝治天下,有这么个习俗。祭祖,祭的不光是那一群当皇帝的祖先,还有立下大功绩的忠臣良将。
这可是个苦差事,要步行爬祖山,吃的东西还都是清汤寡水,皇室宗亲不得缺席,朝中大臣由皇帝钦点随行。
苏涟允的眼底倏地亮了一下,方才那副蔫蔫的病态被瞬间点燃。
他撑着靠枕坐直身子,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鲜活:“什么时候?”
秦危看着他这反常的反应,眉头微蹙:“三日后。你现在的身子——”
“又不能抗旨。”
苏涟允打断他,将茶盏随手搁下,兴致盎然,“更何况有好戏看。沈谦还坐着轮椅呢,我若不去,岂不是辜负了他那副模样。”
在原著中,这次祭祖会被秦昭设计,秦危祭拜时怎么都点不上香,被扣上不详之名,却不知是秦危故意藏拙。
后一行人遭遇熊祸,秦危有了不在场证明。皇帝与群臣分开,届时秦昭为了保护沈谦受了重伤,留了病根,沈谦彻底沦陷。
秦危日后攻城,秦昭因此无法再上战场,只得眼睁睁看着他长驱直入。
而他苏涟允在此次熊祸里,也被卸了胳膊,无人看顾险些丧命,幸好命够大,磕磕绊绊爬回来了。
秦危盯着他,半晌,忽然开口:“你既喜欢玩游戏,我们便打个赌。你输了,就喝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尊闷庙竟也会玩这种把戏。苏涟允来了兴致,桃花眼微眯:“那你输了呢?”
“我输了,”秦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笃定,“任凭你处置。”
苏涟允心头一动,唇角勾起一抹艳色的弧度:“赌什么?”
“赌秦昭,能不能全须全尾地活过这次祭祖。”
那你输定了。苏涟允颔首,眼底锋芒毕露:“可以,我应了。”
他倒要看看,这回秦危会怎么对付他。
秦危转身出去安排祭祖的琐事,帘子在身后重重落下,暖阁内重归寂静。
苏涟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即又了然。
呵,还没报复,他若是死了,这盘棋便没法下下去了。所以,他才这般在意自己的死活。
他靠回靠枕,闭目听着窗外檐角风铎的轻响。片刻后,帘子又被掀开,进来的是赵伯。
赵伯端着一碗新熬的粥,小心翼翼地放在榻边,又替他掖了掖被角,低声道:“大人,那位殿下……似乎和刚进府时不大一样了。”
苏涟允懒懒地睁开一只眼:“哪里不一样?”
赵伯斟酌着措辞:“刚进府那会儿,老奴觉得他浑身是刺,看谁都像欠了他一条命。可这几日……老奴看他看大人的眼神,像是在看……老奴实在形容不上来。”
苏涟允终于将另一只眼也睁开,眼底有瞬间的松动,旋即又被压了下去:“他手段比你想象的更多,人也比你想象的更狠。这些,我清楚。”
赵伯低下头:“老奴多嘴了。只是大人这身子……方才太医私下说,病根难除,缺个暖床的……”
原主的身子有疾不是一日两日了,旁的苏涟允尚能忍耐,唯独这该死的肤渴,稍一触碰便溃不成军,让他烦不胜烦。
偏偏他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赵伯还在絮叨:“大人总是这般硬忍着,忍得多了,病根只会扎得更深……”
苏涟允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第29章 假(划掉)给小狗撑腰
“多嘴。”
赵伯被苏涟允一句“多嘴”堵得讪讪,只得低头退下。他刚掀帘出去,险些撞上立在廊下的秦危。
秦危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神色看不出喜怒。
赵伯心头一跳,连忙躬身:“王爷。”
秦危没看他,只低低问:“他方才,说了什么。”
赵伯额角瞬间沁出冷汗。他哪敢把“缺个暖床的”这种话复述给这位煞神听?
只得硬着头皮道:“回王爷,大人……只是嫌药苦,发了些牢骚。具体的,老奴也不敢多问,王爷若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大人。”
秦危没再为难他,只略一抬下巴:“下去吧。”
赵伯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下了。
廊下重归寂静。秦危仍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在廊柱上叩了一下。
苏涟允宁愿硬扛着那要命的肤渴症,宁愿咳血,也不肯让人近身。
是厌恶,还是……怕?
秦危眼底翻涌起暗潮。他抬手,指节抵住眉心,极轻地按了按。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想占有,想掌控,想把这朵带刺的红玫瑰连根拔起,种进自己的骨血里。
可此刻,他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他想让那双眼睛里,只映出他的影子,而不是这种随时准备引颈就戮的冷漠。
……
祭祖当日,天色阴沉,山道湿滑。
皇室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行出城门,百官随行,一路往祖山的方向蜿蜒而去。
苏涟允坐在马车上,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今日穿了一身祭服,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倒是沾了一点胭脂色,是他出门前用指腹抹上去的。
否则白着一张脸去祭祖,旁人还以为他也要跟着沈谦一起坐轮椅。
苏涟允放下车帘,袖中的手摸了一下那支无敌手铳。他把它往更深处藏了藏,抬眼对上对面秦危的目光。
秦危坐在他对面,亲王蟒袍,黑冠束发,腰悬佩剑,今日难得收拾得体面齐整。
苏涟允被他盯得不自在,偏过头,用指尖拨了拨车帘的穗子,“你不好好想想怎么应付那群老东西,盯着我做什么?”
秦危没有移开目光:“你今日气色比前两日好。”
苏涟允瞥了他一眼,“胭脂抹的。”
马车在祖山脚下停稳。苏涟允下车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沈谦,他坐在轮椅上,白衣胜雪,右腿打着石膏,搁在踏板上,被两个侍从一前一后抬着,跟在队伍末尾。
沈谦也看见了他,远远地弯了一下嘴角,算是打过招呼。
苏涟允回了他一个笑,甜甜的,像是老朋友重逢。
祭祖的仪式在祖山半腰的太庙前举行。香案、供品、祝文一应俱全,皇室宗亲和朝中重臣分列两侧,黑压压地站了一片。
净手的环节到了。侍从端着铜盆依次走到每位大臣面前,苏涟允边净手,抬眼时正好看见秦危也在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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