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否认,甚至没解释。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仿佛咬碎沈谦的腿骨,不过是替主子清理门户的寻常事。
苏涟允心里那点不悦奇异地散了。
他原本该恼秦危擅自行动,可听着“沈相摔断腿”这几个字,再看看秦危这副“我替你出气”的驯顺模样,反倒觉得……这狗倒是还有些用处。
他没深究秦危是不是真的只为了替他出气,也没问他是怎么做到的。有些事,知道得太清楚,反而失了趣味。
二人正说着话。赵小六办事麻利,端着一个托盘进门,上头还盖着红布。
“大人,您要的那东西做好了。”
秦危看着那红布,颇有些意外。本以为是那狐狸心血来潮画的图纸,没想到还真能做个东西出来。
“这么快啊。”苏涟允从榻上坐起身,打开红布,取出一杆通体乌黑的短枪。
枪身是精铁混了乌金打造,造成了现代长版手枪的模样。
古代物资有限,这样已经是最大的还原了。
“新玩意儿。”苏涟允侧过头,冲秦危挑了挑眉,“想学吗?”
秦危久经沙场,与蛮子打了十来年的仗,却从未见过这东西,这么个小东西,却看上去威力极大。
他的目光从他指尖移到了那杆枪上,“请大人赐教。”
苏涟允手腕一抖,擦着秦危的咽喉停住,枪身贴着他滚烫的皮肤,激得秦危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这叫‘锁喉’。”苏涟允凑近,呼吸拂过秦危的耳廓,“若是敌人,此刻喉骨已经碎了。你连躲都不会?”
秦危没动,任由枪身贴着自己的脖子,甚至微微仰了仰头,将脆弱的咽喉更彻底地送到他手里。
“这个东西真能杀了我?”
苏涟允闻言,唇角那点弧度骤然加深。枪口贴着秦危的颈侧擦过。
“砰!”
一声闷响,子弹重重砸在秦危身后的雕花木门上,木屑飞溅。
门板上赫然多了个拳头大的窟窿,穿透了整扇门板,外头蹲着抱头的赵伯和几个心腹奴才吓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
秦危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眸光骤然亮了起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里翻涌着近乎狂热的暗火,死死盯着那穿透门板的洞口。
这个人,总能带来各种各样的惊喜。
第26章 那我要是反悔呢?
“这一子弹下去,神仙难救。你信不信,我刚才若是想,你此刻已经没命了?”
秦危非但没有惧意,反而往前踏了半步:“那方才……为何手下留情?舍不得杀我。”
“少自作多情。”
苏涟允嗤笑,“我只是嫌脏。你的血溅上来,还得费我功夫擦。”
秦危眉梢微动。光是这么一眼,他基本上就知道怎么用了。
苏涟允把枪往他怀里一丢,秦危单手接住,枪身在掌心里转了一圈,稳稳握住。
“学会了吗?”
“自然。”
秦危说道:“这武器杀伤力极大,爆发力也很强。大人是何处得来的?”
“秘密,我打算给他取一个名字。”毕竟不能严格说是枪。
秦危说道:“倒是很像弩,又有些像火铳。”
苏涟允挑起一边眉毛,转身披上大氅,“那就叫手铳。”
“丞相大人受了重伤,身为他的同僚,咱们可得好好拜访一下。”
秦危将枪收回。
这时候去见沈谦,拜访是假,嘲笑是真吧。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院。
沈谦坐在轮椅上,脸色冷得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湖面。他的右腿打着石膏,搁在矮凳上,膝盖以下被白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靠在轮椅椅背上,闭着眼,像是失去了生气,眉眼像蒙着一层灰。
旁边的侍从跪了一地,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查到了?”沈谦开口。
跪在最前面的侍从浑身一颤:“回、回相爷,昨夜您坠楼的时候,属下们已经封了整条街,可那人……那人像是算好了路线,翻墙进了柳巷,混进人群里就不见了。属下无能——”
“无能?”沈谦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让那侍从整个人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相爷饶命!属下已经加派了人手,正在排查……”
“排查?”沈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像雪,“等你排查出来,我的腿都长好了。”
侍从不敢再说话。
沈谦又闭上眼,“废物。”
昨夜他在书房处理完最后一份公文,时辰已经不早了,他起身回寝院。
走在廊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还没来得及回头,肩膀就被猛地推了一下,整个人从台阶上翻了下去。
三级的台阶,骨头瞬间碎裂,错乱,白骨突出,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右腿算是断了。
谁能在戒备森严的相府推他?
昨夜宫里那场宴席刚散,苏涟允当众让他难堪,秦危句句补刀,秦昭为了保他被迫认了那件丑事。
所有人都知道他和秦昭不清不楚,他在朝堂上经营了多年的清正形象,一夜之间碎了大半。
沈谦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侍从小心说道:“相爷放心,属下已经压下去了。该封的口都封了,该打发的人也都打发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传得太快。今日早朝前,已经有七八位大人明里暗里打听过了。属下虽然都挡了回去,可那话……”
沈谦闭了一下眼:“备轿,我要进宫。”
只要活着,这局棋就还没下完。
门口传来声音,“相爷,有客来访。”
沈谦烦躁的说道:“谁?”
“凛川王,还有,苏大人……苏涟允。”
……
丞相府的正厅里,炭火烧得极旺,暖意融融,却暖不进沈谦的眼底。
他坐在轮椅上,右腿打着石膏,搁在锦垫上,姿态端正,白衣胜雪,除了那条腿之外,看不出任何狼狈。
苏涟允示意赵小六将锦盒双手递过去。
“听闻沈相昨夜不慎从台阶上摔了下来,臣心里急得一夜没睡好,特地找了支百年山参来。沈相一定要收下,补气养血,对骨头好。”
沈谦看了一眼那只锦盒,没有立刻接。
他的目光从锦盒移到苏涟允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弯了弯嘴角,接过锦盒,放在膝上。
“苏大人有心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只是我这伤,怕是光靠一支山参好不了。”
苏涟允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翘起腿,双手交叠搁在膝上,“那沈相得好好养着。腿上的伤可马虎不得,万一落了病根,日后走路不利索,在朝堂上一瘸一拐的,多滑稽。”
沈谦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苏涟允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温柔了:“朝中的事,沈相不必操心。臣和凛川王,都会替沈相分担的。”
沈谦听出了苏涟允话里的意思——你好好躺着,别起来了,朝堂上的事,我替你做。
“苏大人有心了,”
沈谦气得牙痒痒,却重新开口,“只是我这腿,虽然断了,脑子还清醒。朝中的事,该操心的,还是得操心。”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秦危身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来,凛川王一直在苏大人府上叨扰,也不是长久之计。”
秦危坐在苏涟允身侧,端着一杯茶,连眼皮都没抬。
沈谦继续说:“臣在郊外正好有一处闲置的宅子,虽然不大,但胜在清静。凛川王若不嫌弃,不如搬过去住?毕竟堂堂王爷,总住在别人府里,传出去也不好听。”
苏涟允脸上的笑意没有变,但他拈着花生米的手指顿了一瞬。
沈谦这个人,他亲自把秦危赶出去,又亲自给他递了新宅子,还贴心地找了理由,想挑拨他和秦危之间的那根线。
他要是知道自己断腿是秦危派人干的,还会这么好心好意吗?
秦危终于放下了茶盏,“沈相费心了。不过孤住得惯。”
苏涟允剥花生的动作没停,可他弯了弯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顺耳的话。
沈谦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像是想从那双桃花眼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之间找到什么裂缝。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他靠在轮椅椅背上,“那便随凛川王的意思吧。”
苏涟允把剥好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沈相还是好好养伤吧。腿好了,才能办大事。”
沈谦看着他:“苏大人说得是。只是有些事,不等人的。”
“那就让它等。”苏涟允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腿都断了,还急什么呢?”
这话相当刻薄了。
沈谦忍得都要吐血了,还要维持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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