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应当乐见其成。秦危若是在此处力竭倒下,于他而言少一大隐患,可他并没有多开心,反倒一股恼怒涌上心头。
苏涟允甩着虎哨,对侍从说:“买定离手!凛川王殿下对五十个昆仑奴!”
秦危回过头,“你就这么着急看我死?”
苏涟允一字一句道:“你不会死的。”
反派哪有这么容易死。如果死了,那算他倒霉!
可秦危显然会错了意。他望着苏涟允的眼神颤了颤,心里像是什么东西荡漾开来。
他就这么相信我?
秦危转身朝场中走去。
看台上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白衣墨发的废王,看着他站在场地中央,对面是五十个手持兵刃的奴隶。
铜锣再响。
侍从走了过来,“大人,盘口已开好。”
苏涟允把第二颗橘子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本官押凛川王。”
看台上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跟。那五十个奴隶手里都有刀,秦危只有一个人,一头瘸了腿的老虎。这怎么赢?
苏涟允不在乎。他趴在栏杆上,托着腮,看着场中那个被人群围住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场中的黄沙被风吹起来,落在秦危的肩头和发间。
一旁的老虎看着自己主人走下擂台,呲起獠牙,虎视眈眈的盯着苏涟允。
苏涟允甩了一下哨子,“你主人可是把你送给我了,乖一点,才不会被抽筋扒皮。”
铜锣的余音在斗兽场上空盘旋不散。
五十个昆仑奴从铁栅后面鱼贯而出,赤着上身,肌肉贲张,每人手里握着一柄弯刀,寒光在黄沙上折射成一片刺目的碎星。
他们围着秦危缓缓移动,脚步沉重而整齐。
秦危从地上捡起一根铁链。那是方才拴老虎用的,足有小臂粗,他把铁链在胳膊上绕了两圈。
“一起来。”
昆仑奴咆哮着扑了上来,弯刀劈向秦危的肩颈。
秦危侧身,铁链自下而上甩出,缠住刀锋,猛地一拽。那昆仑奴被带得踉跄向前,秦危的膝盖已经撞上了他的小腹。
“没想到殿下都被废了,还能有这般武力。”王侍郎唏嘘道。
那宗子衍更是抿了抿唇,有些后怕。
幸好没和此人正面交锋,否则他光脚不怕穿鞋的,给他一刀捅死,那可就没处说理了!
几个昆仑奴几乎同时扑到。秦危就地一滚,躲过两柄弯刀,铁链横甩出去,缠住其中一人的脚踝,发力一扯,那人摔了个狗啃泥。
一场恶战血肉横飞,最后以秦危锁住最后一人喉咙,以锁链拖行数十米,重重拍在台阶上告终。
“真的……杀了这么多……”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宗子衍一激灵,警惕的看着秦危的动作,上下滚动喉结。
下一秒,秦危身子前倾,猛地单膝跪在了场地中央。
白衣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渍、泥沙、汗迹混杂在一起,像一幅泼墨的残画。
“大人,那凛川王殿下没少给您不痛快,这回被打成这样,还让咱们赢了这么多东西!发财了发财了。”
那侍从欣喜若狂,一个劲的拍苏涟允马屁。
“闭嘴。”
苏涟允面无表情。
全场寂静了三息,然后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那些刚才还在惊呼尖叫的王孙贵族们,此刻全都站了起来,有人在拍栏杆,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把手中的酒杯和果盘扔下场中。
秦危跪在黄沙里,眼神涣散,一只手突然托起了他的下巴。
他的眼神混浊了一瞬,像是还没从方才的厮杀中完全抽离出来,可那混浊在看到苏涟允的那一刻,忽然散了。
苏涟允脸上没有往日的笑意,“弄得那么脏,回去好好洗洗。”
“只是你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一头虎,还是想搏些别的什么?”
第18章 你是我的所有物
秦危喉结滚动了一下,张口想说些什么。
苏涟允还没反应过来,秦危却猛地起身,一把将他推开。
苏涟允被推得踉跄后退,眼前一花,刚想骂两句,却见一柄弯刀从秦危的肩侧刺了进去。
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起来的昆仑奴,握着刀,整柄刀没入秦危的肩胛。
秦危闷哼一声,伸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反手一拧,咔嚓一声脆响,那人的腕骨断了,一拳砸在那人的面门上,把那浑身是血的人打飞了出去。
他转过身,血从肩头的伤口里涌出来,大股大股地往下淌,将半边身子都染成了红色,整个人向前倒了下去。
苏涟允伸手接住了他。
秦危的肩膀撞进他怀里,带着一身滚烫的血和沙土,将他月白色的锦袍染了个透。
苏涟允被那股冲力带得往后退了一步,勉强站稳。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满身血污的脑袋,“喂!秦危!”
秦危没有动。
苏涟允的指尖落在他的肩上,沾了一手的血。
“你——”
“没死。”秦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喉咙,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你押的——赢了。”
苏涟允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闭嘴。”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整个斗兽场,落在二楼的看台上——那里,宗子衍正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下面这一幕。
苏涟允抬手,从袖中掏出一面令牌。玄铁的,正面刻着一个“封”字。
“本官以御史大夫之名,封此斗兽场。”
“从今日起,京中凡设斗兽、搏杀之戏者,以违制论处。”
满场寂静。
宗子衍的胳膊已经被包扎好了,现下捂着自己的伤处,脸色变了又变,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那是御史大夫独有的封令牌,封查刑狱、禁绝私刑,见牌如见天子。
苏涟允收回令牌,“还不起来?等着本官背你回去?”
秦危扣住苏涟允的肩膀,慢慢站直身子,“你方才说——‘你不会死的’。”
苏涟允说道:“嗯。”
“为什么?”
“你要是死了,谁来伺候本官?”
只是这个?秦危蓦地一笑。若是真的不在意他的死活,又为何亲自下场,甚至封了斗兽场。
王侍郎连滚带爬地赶来,脸色白得像纸,弓着腰,声音抖得不成调子:“苏、苏大人,殿下……下官已备了厢房,二位不如先去小坐,让下官请个大夫——”
还算有点眼力见。
“好啊。”苏涟允打断他,伸手扶住秦危摇摇欲坠的身子,“带路。”
厢房就在斗兽场后侧,屋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地龙烧得暖,一进门便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王侍郎战战兢兢地放下药箱,又奉上热水,便被秦危一个眼神打发走了,连头都不敢回。
门“咔哒”一声合上,屋内只剩下两人。
秦危走到桌边,单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扯开早已和血肉黏连的衣襟。
外袍落地,中衣也被血浸透,黏在背上,露出大片结痂的刀痕,鞭痕和紧实的肌理,单看这后背,有如猛虎化了形。
他试着抬手去够背后的伤口,手臂却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下,肩背肌肉因用力而绷紧,牵动伤口,血又渗出一层。
“……后背。”秦危的声音哑得厉害,“上不了药。”
苏涟允靠在门边,抱着手臂,目光落在他赤裸的背脊上。
秦危没回头,只低低地又唤了一声:“主人。”
那两个字像带着钩子,从喉间滚出来,混着血腥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示弱。
呦呵。
苏涟允慢条斯理地走过去,拿起桌上的药瓶和干净布巾,指尖不经意地擦过秦危背脊上的伤痕。
秦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现在知道疼了?”
苏涟允用布巾蘸了热水,一点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我的手可重,弄疼你了也不要告诉我,否则我不高兴,就不帮你了。”
手覆在他的肩膀上,秦危鼻尖似乎能闻到他身上的香气,餍足的闭上双眼。
苏涟允的指腹偶尔重重按过伤口边缘,引得秦危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忍着。”
他的指尖很凉,秦危的体温却烫得惊人,冷热交叠,激得两人都微微一顿。
苏涟允的手指沾了药膏,顺着脊柱往下,指腹按在一节凸起的骨节上,力道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秦危猛地吸了一口气,背脊绷得更紧,几乎要贴上苏涟允的胸膛。
他忽然转过头,侧脸线条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凌厉,“别玩了。”
苏涟允挑眉,指尖却顺着那节脊柱往上,最终停在秦危的后颈,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敏感的皮肤。
“骨头长得真不错。”
秦危说道:“喜欢的话,便剃了给你做烛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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