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气重新蒸腾起来,将苏涟允重新裹进一片温暖的雾中。
秦危又走了回来,手里多了一条干净的中衣。他把中衣放在浴桶边沿上,然后蹲下身,与苏涟允平视。
“大人,我来帮您。”
“不需要。”苏涟允面无表情。
秦危伸出手,把苏涟允垂落在颊边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
“大人方才不是说自荐枕席?我自荐枕席,大人收吗?”
苏涟允怔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忽然觉得有些慌,“滚出去。”
秦危没有动。
苏涟允说道:“聋了?”
秦危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苏涟允以为他又要像上次那样不肯走。可他站起来了,退后一步,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水凉了记得叫人添。”
门在身后合上。
苏涟允一个人泡在热水里,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胸口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脏跳得又快又乱。
第二天苏涟允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躺在床榻上,身上穿着昨晚秦危放在浴桶边的那件中衣。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浴房回到寝殿的,翻了个身,目光落在床头的小几上。
一碗粥,还在冒着热气。白米粥,熬得浓稠绵密,上面撒了几粒红枣和枸杞。旁边放着一碗药,黑褐色的药汁映着晨光,还在微微晃动,像是刚放下不久。
苏涟允伸手碰了一下粥碗,温度恰好。
不烫嘴,也不凉,像是被人算好了他什么时候会醒。他端起那碗药,凑到鼻尖闻了闻,苦味冲得他皱了皱眉。
苏涟允喝完药,把空碗搁回小几上,刚想再眯一会儿,赵伯的声音就从门外传了进来。
“大人,兵部王侍郎府上送来帖子,请您今日去斗兽场赏光。”
苏涟允眉梢微挑。斗兽场?原主的记忆里倒是有这个地方,京中贵胄们闲来无事,便豢养猛兽与死囚搏杀取乐,血腥、残忍、声色犬马。
王侍郎是秦昭的人,这时候请他去看斗兽,怕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但他闲得慌。
“回帖,本官去。”
赵伯应声退下。
苏涟允起身更衣,换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外面罩了墨色大氅,领口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他肌雪明艳。
他刚系好衣带,目光扫过门口,秦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廊下,白衣墨发,身姿笔挺,像个影子一样无声无息。
“殿下也要去?”苏涟允歪了歪头。
秦危说道:“大人一走,我的心就发慌。”
假。太假了。
苏涟允没接话,拢着大氅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秦危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像一道甩不掉的影子。
斗兽场在京城西郊,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石砌建筑,看台层层叠叠,围着中央一片铺了黄沙的场地。
苏涟允到的时候,场中已经坐了不少人,王侍郎亲自迎出来,
“苏大人,殿下,你们到了真是蓬荜生辉,说起来,这里头还有个畜生,和殿下有些渊源呢。”
苏涟允挑起一边眉毛,“什么渊源?”
王侍郎笑得满脸褶子,卖了个关子,“待会儿您就知道了,今日这斗兽,绝对是精彩绝伦!”
秦危不知想到了什么,看那侍郎的眼神骤冷,杀气翻腾。
王侍郎脸色一僵,悻悻的往苏涟允的方向靠了靠。
他引着他们上了二楼最好的位置。雕花栏杆前摆着软榻和果品,手炉炭火一应俱全,倒是会伺候人。
苏涟允歪在榻上,剥着橘子,漫不经心地往下看。
场中已经开始了一场搏斗。一只吊睛白额虎被铁链拴在场边,对面站着一个赤膊的奴隶,手里握着一柄短矛。
那奴隶瘦得皮包骨头,胸膛上的伤疤叠着伤疤,眼神却血意汹涌。
铜锣一响,铁链松开。
老虎咆哮着扑了上去,奴隶就地一滚,短矛刺向虎腹,被虎爪拍开。一人一兽在黄沙中翻滚缠斗,血溅得到处都是,看台上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和口哨声。
苏涟允没有欢呼。他认出来了,这是秦危的老虎。
秦危被诬陷谋反遁逃之时,那老虎拼命护他,留下断后,被秦昭的人抓了,扔进了斗兽场,不出意外的话,死期就在今日。
果然是场鸿门宴!
那老虎是只幼虎,牙还没长全,爪子在奴隶身上挠了几道血口子,却也渐渐落了下风。
奴隶的短矛刺中了它的后腿,老虎踉跄了一下,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
看台上的欢呼声更响了。
“打死它!打死它!”
苏涟允侧过头,只见秦危站在他身侧,手指搭在栏杆上,手背青筋暴起,像是忍到了极限。
他抬手,把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上,在秦危略微错愕的眼神中笑道:“手怎么这么冰?如此精彩的斗兽,兴奋一点呀。”
第17章 你主人把你送给我了
奴隶举起了短矛,对准老虎的咽喉。
秦危顾不得更多,抬起手,两根手指抵在唇间,吹了一声极短极轻的哨音。
场中的老虎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猛地抬头,后腿一蹬,整只虎如一道黄黑色的闪电扑向那奴隶。
虎口咬住那人的肩膀,一甩头,血雾喷溅,那奴隶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倒在地。
场中静了一瞬。然后欢呼声如雷炸响!
老虎太久没吃东西,又被无休止的斗兽场折磨了许久,现下被秦危的哨子一激,更是发了狂。
它松开了口中的尸体,忽然发狂般地冲向最近的栏杆,一口咬住一人衣袖。周围乱成一团,贵族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侍卫们拔刀却不敢上前。
老虎越过一层层看台,直直冲向二楼苏涟允。
苏涟允坐在软榻上,剥了一半的橘子还握在手里。虎口离他不过十步,他能看清它齿缝间挂着的碎肉,能闻见那股浓烈的血腥气。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又急又厉。
老虎猛地刹住了脚步,前爪在石板上刨出几道白痕,距离苏涟允的脚尖不过三尺。
秦危从苏涟允身后走出来,另一只手按在虎头上,轻轻拍了拍。
那老虎竟像是认出了他,呜咽了一声,低下头,温顺得像一条大狗。
那个被咬了胳膊的王孙公子被人扶起来,脸色惨白,指着秦危嘶声喊道:“他!他养得这孽畜!来人!给我杀了这老虎!”
几个侍卫提刀上前,秦危挡在老虎身前,目光冷冷扫过那些人:“谁敢?”
那王孙公子是滇安候之子,叫宗子衍,平日里横行霸道惯了,此刻吃了这么大的亏,哪里肯罢休:“秦危!你一个被削了兵权的废王,还敢在这摆威风?这孽畜伤了我,我就要它偿命!”
秦危没有理他,只是抬手又拍了拍虎头,那老虎伏在他脚边,低低地呜咽着,像一头受了委屈的幼兽。
苏涟允终于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殿下,这老虎是你养的?”
秦危回头看他,目光沉沉:“是。”
他可不想留这么个试图对他发难的畜生。
“放了吧。”苏涟允把橘子皮丢回果盘里,擦了擦手上的汁水,“打打杀杀的多没意思。”
“苏大人!”宗子衍气得脸都歪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孽畜伤了我,难道还能放走吗!”
苏涟允歪了歪头,桃花眼弯弯的:“伤了就伤了,又没死。”
“你!”
苏涟允话锋一转,就给他扣了个帽子,“藐视朝廷官员,来人,打二十大板。”
“大人不可!”
有人试图求情,苏涟允一个眼神过去,那人便被拖走了。
既然求情,那就代他受过吧。
宗子衍猛地一抖,战战兢兢的再也不再敢说话。
那侍从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尖叫着叫嚣,随着血肉横飞的声音,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几不可闻。
“我替它打。”秦危突然开口。
苏涟允瞳孔微微睁大。
宗子衍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秦危说道:“斗兽场的规矩我知道,老虎伤了人,要么打死,要么有人替它打完剩下的场次,我去替他打,老虎归我。”
宗子衍磨了磨后槽牙,眼珠子滴溜一转,“好!这老虎还差五十场才能退!也就是五十个奴隶,殿下武功高强,直接上五十个人吧,省事!”
他说完还看了一眼苏涟允,见他没有不悦,才扬了扬头。
此言一出,周遭唏嘘声四起。一个人对五十个穷凶极恶的昆仑奴,这是送死!
宗子衍鼻子里哼了一声,“怎么?殿下不愿意。那来人!杀了这畜……”
“谁说孤不愿。”秦危把虎哨放在了苏涟允手里。
这是把这老虎暂时交由他驱使。苏涟允心中一动,抬起头望向秦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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