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涟允撑起身子,低头看着秦危的睡脸。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打在他眉心上。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悬在他心口上方一寸处。金光感应到妖气猛地一亮,他被烫得哆嗦了一下,却没收回去,咬着牙,硬忍着灼烧的剧痛,指尖一寸一寸往下探。
“嗞——”
皮肉烧焦的味道在黑暗里弥漫。他的指尖已经烫得通红,可金光确实在变弱,这一夜缠绵,那层金色屏障被消磨了大半。
他能感觉到。快要碎了。
苏涟允嘴角弯起来,犬齿在月光里闪着寒光。他俯下身,唇贴在秦危心口,舌尖舔过那片滚烫的皮肤。
“郎君……我会吃了你。”
一连一月,秦危觉得自己变了个人。
白天在朝堂上应对如流,策论写得愈发锋利,连皇帝都夸他“锐气日盛”。可下了朝回到府里,他就浑身燥热,骨头缝里像爬满了蚂蚁,非得见了那“胡娘”才能安生。
他越来越亢奋,夜里折腾得狠了,胡娘总是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说大人饶了妾身吧,声音细细的,眼里的笑意却像钩子。
可他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翰林院同僚问他是不是病了,怎么眼窝深了、颧骨高了,走起路来竟有些飘。秦危只说染了风寒。
他甘之如饴。
每次胡娘伏在他胸口,他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心口被抽走,很细微,像一根丝线被慢慢抽离,不疼,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酥麻和快意。
他不管。他只想他在他身边。
哪怕他知道那不是人。
这日下朝,秦危刚出午门,国师玄虚子拦住了他的去路。
“秦大人。”玄虚子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印堂发黑,煞气缠身。家中可是养了什么不该养的东西?”
秦危勒住缰绳,心跳漏了一拍。
“国师何出此言?”
“你身上有妖气,不重却深,已渗进骨缝。若再不除,不出三月,你必心血枯竭而死。”玄虚子从袖中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乌黑,背面密密麻麻刻着符文,“狐妖。正在靠吸食你的精气温补自身。它要的不是你的命——”
“是你的心。”
秦危看着那面镜子,心中无甚波澜,但面上仍装出一副勤学好问的模样。
“此镜何用?”
“照妖镜。镜面朝他一照,真身无所遁形。镜背符文会生出锁链,将他捆住,动弹不得。”
秦危没伸手的意思。
玄虚子盯着他:“秦大人,你不想知道你家里那位娘子到底是什么吗?”
秦危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今早出门前在门口看到了一只狐狸,火红的皮毛,衔着一枚桃花,眯着一双眸子看他。
他要离开。杀了他之后,他就会离开。
他得回去,他得留住他。
“……多谢国师。”
秦危接过镜子,塞进袖中,夹紧马腹往回赶。
天擦黑时他推开卧房门。
一股桃花甜腥气扑面而来。
胡娘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门,正在梳头。铜镜里映出他的侧脸,眉如远山,眼含秋水,那颗泪痣点在眼尾。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来。
“大人回来了?”他巧笑倩兮,木梳搁在妆台上,转过身来,裙摆旋开一朵花,“妾身今日换了身衣裳,大人看看——好看吗?”
秦危站在门口,袖中攥着那面铜镜。
确实好看。他家娘子最是貌美。
他走过去,“好看。”
从袖中掏出铜镜,递到苏涟允面前,“街上买的,拿着玩吧。”
苏涟允没多想。他接过镜子,对着镜面端详自己的脸,镜面乌黑,照出来的却不是他的脸。
是一张狐狸脸。
红毛竖立,褐色竖瞳,尖尖犬齿,耳尖两撮红毛支棱着,下巴底下白毛脏兮兮的,像刚从泥里滚过。那张狐狸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恐惧只过了不到一息。
“这——”
他猛地抬头看秦危,瞳孔缩成针尖。
已经晚了。
铜镜背面符文大亮,刺目的金光从镜背迸射而出,化作八条碗口粗的金色锁链,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一条缠住脖子。
一条捆住腰。
一条锁了双手,一条锁了双脚。
剩下四条分别扣住四肢关节,将他整个人从梳妆台前拽起,悬在半空。
“砰——”
梳妆台被带翻,铜镜摔在地上,镜面碎成蛛网。胭脂水粉洒了一地,那把木梳滚到秦危脚边,停住了。
苏涟允的伪装也维持不住了。现出真正的男相,红衣诡灯点松花,厉鬼艳比美人皮。
被吊在半空,尾巴被锁链绞住,尾巴尖那撮白毛剧烈颤抖着。他张着嘴,锁链勒住喉咙,只有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气音。
第181章 外二:狐狸书生if线(5)
那双金褐色的竖瞳死死盯着秦危。
百年道行折损大半,渡劫的伤没好,媚术被破,真身被锁。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栽在一个他本该手到擒来掏心的、穷得跑丢鞋的、浑身湿透跪在破庙里磕头的——
书生手里。
秦危站在原地,看着被锁链吊在半空的狐狸。
他比他记忆中小了很多。红毛暗淡无光,一缕一缕的,像被火烧过的绸缎。
八条金色锁链嗡嗡地震着,符文在链身上流动,像活物的血脉。
苏涟允的挣扎越来越弱,眼皮开始往下坠,锁链在吸他的妖力,每过一刻他就弱一分。
秦危猛地伸手,握住了一条锁链。
金光烫得掌心嗞嗞作响,皮肉焦糊的味道冒出来,他没松手。指缝间淌着血和烫焦的皮肉,他攥着那根锁链,青筋暴起。
他叫出了他真正的名字:"苏涟允。"
此话一出,他便知道,一切都暴露了。
狐狸抬起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你动手利索点,本大仙体面了三百年,不想死得这么难看。"
"我只好奇一件事,你什么时候认出来的?既早认出来了,为什么不早动手?偏要等到今日?"
这面破镜子是历代国师所有,想来是那玄虚子坏他好事!
秦危没回答。他攥着锁链的手又收紧了一寸,血顺着链身往下淌,被符文吞进去,链身上的光芒又亮了一分。
"我想留住你。"
苏涟允笑出声来,"留住我?你拿锁链留住我?秦危,你读书读傻了?锁链锁得住我的身,锁得住我的心吗?等我妖力恢复了,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心掏出来下酒——"
"那就别恢复。"
秦危打断他,"永远别恢复。"
苏涟允气急:"你——"
秦危往前迈了一步,仰着头看悬在半空的狐狸。锁链勒得苏涟允脚尖离地三寸,红衣垂下来,像一面被扯碎的旗。
"我想和你长相厮守。"
苏涟允瞪着他。
金褐色的竖瞳里映着秦危的脸,那张脸瘦了,颧骨高了,眼窝深了,可眼底那团火比在破庙那夜更旺。
好啊,那也好。
苏涟允心上一计。
"你疯了。"
狐狸垂泪,楚楚可怜的血泪像血又像胭脂,顺着焦糊的眼角往下流,滴在锁链上嗞嗞作响,蒸成一缕缕粉色的烟。
"郎君……我撑不了多久了。锁链在吸我的妖力,再过一个时辰我就——"
他猛地咳嗽起来,身体在锁链里痉挛,红毛大把大把地往下掉,像被火烧过的灰烬。
"我就完了。"他喘着气,“我需要人心温补……不掏你的也行,你放我出去,我找别的——”
"我去帮你取。"
苏涟允咳得停不下来,听见这话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去帮你取心。"秦危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要多少有多少。你要几颗?"
狐狸的竖瞳里写满了荒谬。
"你——你一个手无寸铁的翰林院修撰,去哪儿给我取心?上菜市口等斩犯开膛?"
"你要谁的?"
苏涟允勾唇轻笑,也顾不得身上被禁锢,他挣了一下,锁链哗哗作响。
他眼神又痴又利,带着狐狸精特有的狡黠,"放我下来,我说与你听。"
玄虚子坏他好事,又拿这破镜子锁他。他要叫他偿命!
此乃捆妖锁,锁链一旦禁锢上便只有两条拆法,一是仙人施法,二是凡人徒手。
秦危本不知者锁链会让狐狸如此痛苦,玄虚子也刻意隐去了,现下秦危已然抬手,一根一根地掰开锁链。
掌心那片焦黑的血肉撕开又黏合,符文烫进骨头缝里,他面不改色,像在剥一颗熟透的桃。
第一条从脖子上松开,苏涟允猛咳了一声,喉间溢出一线血沫,溅在秦危手背上,烫的。
第二条从腰上滑落,第三条从手腕上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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