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最后一条锁链从尾巴上脱落时,苏涟允整个人从半空坠下来,砸进秦危怀里。
秦危接住了他。
红衣散了一肩膀,狐耳软塌塌地耷拉着,尾巴垂在地上,那撮白毛沾了灰。苏涟允的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又轻又碎,吐气如兰。
"郎君……"
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指尖抠进秦危胸前那片被金光烫焦的皮肉里,"我活不了多久了……"
"我去取。"
秦危收紧了手臂,把人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在发抖,是心疼的。
"你说要谁的,我去取。"
苏涟允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像叹息。
他抬起脸来,竖瞳涣散了一瞬又勉强聚拢,金褐色的虹膜边缘泛着血丝,眼角那滴血泪还没干,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细线,从眼尾一直淌到下巴。
"忠臣之心。"他看着秦危,"要忠臣的才行……奸臣的心是臭的,吃了烂肚子,补不了我的伤。"
他伸出冰凉的手指,点了点秦危的心口。
"要像你这样的,寒窗苦读、上京赶考、中了状元还不要公主的……这种心,才烫,才补元气。"
秦危毫不犹豫:“我现在便把心给你。”
“不要你的。”
苏涟允的嘴唇在抖,"国师玄虚子——他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算不算忠臣?"
"算。"
"那他的心——"
"好。"
秦危打断他,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苏涟允愣住了。他仰着脸看秦危,竖瞳里那股狡黠的算计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秦危眼底那团沉而烫的火映得无所遁形。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书生不是被他骗了。
这书生是明知道他在骗,还往里跳。他活了三百年,骗过猎户、骗过书生、骗过王侯将相,从没有人这样,明牌摆在他面前,告诉他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你……你图什么?"
秦危嘴唇贴上他耳尖那撮红毛,"图你长长久久陪着我。"
苏涟允闭上眼,"傻子。"
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像撒娇,像认命,像三百年头一回服了软。
他缩回秦危怀里,尾巴慢慢缠上秦危的手腕,尾巴尖那撮白毛蹭了蹭他的脉搏。
"那走吧,小郎君。去给大仙取心。"
秦危抱着怀里这个垂死的、狡猾的、冶艳的、满嘴谎话的狐狸精,忽然觉得胸口那道金光不烫了。
它灭了。
在他决定杀人的那一刻,大贵命格的童子金光,碎得像一地瓷片。
但他不后悔。
第182章 外三:指挥使养了只小狼
自秦危登基,明德指挥使的地位水涨船高,走在街上连六部官员都得给他让道。可只有明德自己心里清楚,这泼天的富贵轮到他头上,纯粹是因为皇帝陛下需要一条够狠、够听话、还不会喊冤的狗。
脏活累活全归他。昨儿刚替陛下抄了礼部侍郎的家,今儿又接到密令,城东柳树胡同第三户,姓周的那位“佞臣”,全家一个不留。
明德揣着密令,揣着刀,揣着一肚子起床气就去了。杀人对明德来说跟吃饭喝水差不多,区别只在于饭后要不要擦嘴。
周家上下三十七口,他花了不到一炷香。
杀到后院厢房时,柜子里有动静。
明德拉开柜门,里头缩着个半大少年,瞧着十二三岁,锦衣玉带,一看就是周家的小公子。那少年浑身发抖,却硬撑着瞪他:“你、你杀我全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明德蹲下来,拿刀面拍了拍他脸蛋,笑眯眯地说:“记住你这句话。下次看到你,必取你性命。”
说完转身就走。走出三步,回头:“哎,又见面了。”
少年一愣:“什么?”
明德已经走回来了,刀尖往前一送,干净利落地捅了个对穿。“下辈子记住,别跟杀你的人说‘下次’。”
他抽出刀,在少年衣服上擦了擦,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按说活儿干完了,该回去复命。但明德有个毛病,办完差喜欢在门口蹲一会儿,看看有没有漏网的。
他靠在院门外的墙根底下,叼了根草,眯着眼往里瞅。
还真有。
院子角落里,一个小孩正蹲在死人堆里扒衣服。背影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瞧身形比方才那个小公子还小些,七八岁的样子,瘦得跟猴儿似的,但动作麻利,扒一件往怀里塞一件,哭归哭,手没停。
明德把草吐了,拎着刀走过去。刀尖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那小孩听见声儿猛一回头,满脸黑灰,眼眶通红,手里还攥着刚扒下来的金钗子。
“大人饶命!”
小孩扑通跪了,膝行两步抱住明德的腿,“我是乞丐!我就是……就是饿急了捡点东西!您看这个,这个给您!”
金钗子举过头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但明德注意到他眼神不乱,滴溜溜转着往两边瞟。
明德接过金钗在手里掂了掂,纯金的,分量不轻。
他哼笑一声:“周家看门狗都比你机灵,乞丐能摸进内院扒死人?”
小孩脸色一变,明德刀已经举起来了。
下一秒,一把灰土兜头盖脸扬过来,明德下意识闭眼,还是晚了一步,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杀千刀的走狗!呸!”小孩一边骂一边蹿出去,嗓门亮得能掀瓦,“小爷走了您嘞!回去告诉秦危那个老王八——”
话没说完,绊在门槛上。啪叽摔了个实在,怀里叮铃哐啷掉出好些东西,其中一枚红坠子滚了两圈,停在明德脚边。
明德刚把眼睛里灰揉干净,低头一看,捡起来对着光眯了眯眼。
通体透红的火玉,雕的是狼头衔月。羌国王族嫡系才有的随身之物。
去年羌国送来的密报里画过图样,一模一样。
小孩还趴在地上哼哼,回头看见明德攥着那坠子,小脸唰地白了,连滚带爬往后蹭:“那、那个不值钱——”
明德蹲下来,捏着坠子在他眼前晃:“哪儿来的?”
“捡的!真是捡的!死人身上扒的!”
明德盯着他看了三息。这小孩看着七八岁,瘦得跟猴儿似的,但骨架子端正,手指细长干净,指甲缝里没有常年混街头的黑泥。方才扒衣服哭那一出假得明明白白,这会儿说“捡的”倒像是真话。
他站起来,抬脚就踹。还了刚才那一把破沙子。
小孩“嗷”一声飞出去半丈,趴在地上咳了两口血沫子,还没爬起来就被明德一把薅住后领,甩麻袋似的甩到肩上。
“大人!大人我错了!我真的只是乞丐——”
明德拍了他屁股一巴掌:“闭嘴。再嚎把你舌头拽出来打蝴蝶结。”
小孩立刻噤声。乖了不到十步,又小声问:“那……咱们去哪儿啊?”
明德一笑:“带你回家。你不是乞丐吗?正好我家缺个刷马桶的。”
小孩在他肩上扭了扭,闷闷地说:“大人我真是乞丐,你放了我吧,行行好,我都没见到你的脸不会乱说的。”
乞丐?
乞丐能有羌族王室信物?
乞丐敢直呼羌王杀人?
鬼才信!
明德准备把这个大功劳给羌王献上去,兴许那两位高兴了,能发发不存在的善心,给他休两天假。
明德拍了他一巴掌,这回没收劲儿。小孩老实了,一路没再吭声,乖得跟真麻袋似的,但明德能感觉到他绷着的劲儿。
每过一个巷口,那两条细腿就紧一下,小脑袋瓜微微偏一偏,眼珠子准是在往两边瞟,记路呢。
“别数了。”
明德抬手拍了他屁股一巴掌,掌心底下那点肉薄得硌人,“我家在甜水巷第三户,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记住了?”
小孩闷闷地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像被戳穿了把戏。
到了府门口,明德一弯腰把他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掼。小孩摔了个屁股蹲,也不恼,骨碌一下爬起来,拍拍衣摆上的灰,仰头看那块“明府”匾额。
匾是老匾,御笔亲赐。
他歪着脑袋端详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大人,咱们谈个条件呗。”
明德正准备进门,闻言手一顿,侧过头看他。这小孩站在台阶底下,仰着张黑一道白一道的花猫脸,眼神却亮得过分,一点没有方才被扛在肩上那副怂样。
“你一个阶下囚,跟我谈条件?”
“您先别急着把我送走。”
小孩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直了,两只脚不丁不八地一杵,架势摆得还挺稳,“您今天屠周家是奉旨来的吧?周家是前秦党羽,不服秦危,手里传言藏着杜太后指认秦危的血书——您翻着了吗?”
明德说道:“继续说。”
小孩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您没翻着。翻着了您不会在门口蹲着抽草等漏网的,早回去交差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