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了一下。
金光。
那道光从秦危心口冒出来时他以为是佛门法器,后来才想明白,是新科状元的命格。大贵之命,自带浩然正气,童子身未破,金光护心,妖邪近不得身。
他当时爪子探过去,等于拿肉掌去摸烧红的烙铁。
苏涟允低头看了看自己烫伤的爪子,白皮底下透着烂桃似的暗红色,指甲缝里还嵌着秦危衣裳的碎布。
偷鸡不成蚀把米。
“金光护体……”他咬着牙念了一遍,犬齿咬破了自己的下唇,血珠滚下来,滴在青石板上,“破了他的童子身,金光自消。到时候掏心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撑着墙站起来,肋骨断处疼得眼前发黑。红衣早被血浸透了,硬邦邦地贴在身上,像一层剥不下来的皮。
他伸手一扯,衣裳从肩头裂开,露出锁骨上那片莲瓣形的胎记,此刻暗淡无光,像枯萎的花。
“变。”
一个字吐出来,周身腾起薄雾。
红衣褪成素白,狐毛收进皮肉里,竖瞳化回人眼的圆,犬齿缩回去,断甲长成纤纤十指。雾散时,巷子口站着一个白衣女子,孝服素冠,眉目楚楚,眼角一颗泪痣,活脱脱一个新寡的小娘子。
苏涟允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模样,冷笑一声。
“小郎君,你不是心有所属么?我倒要看看,我和你的心上人谁好?”
第二日晌午,秦危下值回府,打马从城南柳巷过。
巷口一棵老柳树下,一个白衣女子蹲在路边烧纸。纸钱是劣质的黄表,烧起来黑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女子拿一根树枝拨弄纸灰,动作很慢,肩膀一抽一抽的。
秦危勒住缰绳。
女子抬起头来。
泪痣,白衣,素冠。眉眼间笼着一层薄雾似的哀戚,像雨打过的梨花。她看见秦危,手里的树枝掉了,慌忙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栽进火堆里。
“大人……”她声音细细的,带着哭腔,“大人行行好,妾身给亡夫烧纸,没碍着官道吧?”
秦危看着她。
说不上哪里不对。那张脸生得极美,可美得虚浮,像隔着一层水雾看花,看不真切。只有那颗泪痣是实的,黑得扎眼。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你……”他张了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白衣女子往前走了一步,袖子拂过他的马鞭。
“大人,天黑了,妾身一个寡妇不敢走夜路……”她仰着脸看他,眼尾微微泛红,泪痣随着眨眼一颤一颤,“大人府上可方便借宿一晚?妾身愿为大人铺床叠被、洗衣烧饭,只求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秦危的缰绳松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松的。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别答应”,可行为不受控制,只想带她走。
“上车吧。”他说。
女子笑了。嘴角弯起来,那颗泪痣跟着往上挑。
秦府门房看见老爷带了个女子回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秦危面无表情地吩咐:“安置在西厢房,叫人送套干净衣裳、备些吃食。”
女子低着头跟在丫鬟后头往西厢走,经过书房门口时回头看了秦危一眼。
那一眼。
秦危正转身往书房去,忽然脚步一顿,像被人从背后拽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西厢房的门已经关了。廊下空无一人,只有丫鬟端着铜盆往那边走,脚步声细碎。
他站在原地,手按在胸口,直到此刻才恢复正常。
他方才在马背上就觉得不对,那女子的眼睛一对上他的,脑子里就成了一团浆糊,搅得他神志不清。
可进了府门,那股劲儿忽然散了。
秦危摇了摇头,推开书房的门。
他没看见西厢房窗缝里,一双金褐色的竖瞳正死死盯着他的背影,瞳孔里写满了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苏涟允咬着指甲,犬齿把指尖咬出了血印子,“他怎么这么快就醒了?凡人被我媚术罩住,少说也得昏三个时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女子的皮囊,胸口那片莲瓣胎记隐隐作痛。道行折损太重,媚术的效力连三成都不剩了。
“罢了。”
他舔了舔咬破的指尖,血腥味在舌头上散开,“进都进来了,还怕没机会?”
入夜。秦府静下来,连打更的梆子都隔着几条街。
秦危在书房里温书,烛火跳了两下。他面前摊着《漕运志》,可眼睛看了半页,一个字没进脑子。
敲门声响了。
三下,轻的,像猫拿爪子挠门板。
“进来。”
门推开,白衣女子端着个红漆托盘进来。托盘上一盏燕窝,一碟桂花糕,一壶温好的酒。她低着头,碎发遮了半边脸,只露出那颗泪痣和一点红唇的弧度。
“大人辛苦,妾身炖了燕窝。”她把托盘放在书案边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推,燕窝碗转了个小半圈,正好停在秦危手边。
秦危没接。他看着她。烛光里这女子的侧脸线条柔媚,柔情似水。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女子顿了一下,“……胡娘。”
“哪里人?”
“城南三十里,胡家庄。”
“夫家姓什么?”
“姓……”她眼珠转了转,“姓秦。”
秦危微微一咳,没再问,他拿起燕窝勺搅了搅。
“你不用做这些。我让人给你收拾了间屋子,你住着便是。不必来书房。”
胡娘笑了。
这笑和白天不一样。白天是楚楚可怜的、小心翼翼的,像只淋了雨的雀。此刻这笑却带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嘴角慢慢弯上去,眼尾挑起来,像把刀出了一半的鞘。
她没退开,反而往前倾了倾身。
领口松着,露出一截锁骨。烛光打在那片皮肤上,隐约能看见一个莲瓣形的淡痕。
秦危的目光钉在那儿。
“大人。你一整天都没正眼看过妾身。”
她绕到书案另一侧,指尖沿着桌沿滑过来,指甲划过木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走到秦危身侧时,她俯下身,一缕鸦青色的发丝垂下来,扫过秦危的手背。
“妾身虽是寡妇之身,却也知道什么叫礼数。”她凑近他耳边,“大人收留妾身,妾身心怀感激。若大人不嫌弃——”
她的手搭上秦危的肩。
指尖凉的,隔着夏布中衣,像一块冰贴上来。秦危没动。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不是寻常女子的脂粉香,是雨后泥土混着桃花香,底下沉着一缕极淡的血腥气。
秦危忽然伸手,扣住了她搭在肩上的手腕。
胡娘僵了一下。
秦危的手指很稳,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捏在脉门上。他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纤纤素手,十指如葱,可手腕内侧有一小片暗红色的烫痕,像被烙铁烙过。
和他梦里见过的那只烫伤的爪子,位置一模一样。
“胡娘。”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你这手腕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第180章 外二:狐狸书生if线(4)
苏涟允眼睫颤了颤,随即笑了,“回大人,是亡夫生前脾气不好,拿烙铁打的。大人若嫌丑,妾身往后戴个镯子遮住便是。”
他说着,身子往前倾了半寸,发丝垂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秦危没动。他看着他领口那片莲瓣形的淡痕,和那五锭莲花金子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心里咔哒一声。可他没说。
“脾气不好?”
“是。”美人声音柔得发腻,指尖反过来勾住他的手指,“妾身命薄,大人别问了。”
秦危顺着他的力道没挣,反而就势扣住他的腰,把人带近了半步。
苏涟允身子一僵,只一瞬,又软下去,软得像化开的雪水。
他没料到这书生非但不推开,还主动拢了上来。媚术的效力本就只剩三成,方才被扣住脉门时他几乎以为露了馅,可现在秦危眼底那层清明正在一层一层地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而烫的东西。
“冷?”秦危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冷。”
秦危收紧了揽在他腰上的手,一用力,把人从书案边带起来,抱坐在了自己腿上。砚台被肘子带翻,墨汁泼了一摊,像黑色的血。
苏涟允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撑在他胸口。
“大人……”他的手攀上他的后颈,指尖插进发根,轻轻挠着,“妾身冷。”
秦危低头,嘴唇贴上他的耳垂,“那我给你暖暖。”
那一夜秦危睡得很沉。
他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怀里抱着一个温软的身体,发丝缠着他的手指,呼吸喷在他锁骨上,甜腥的桃花味儿裹着他沉入梦乡。
他不知道的是。
等他呼吸平稳之后,枕边那张脸慢慢变了。丹唇收拢,竖瞳张开,犬齿伸长。鸦青色的发丝里钻出两只红彤彤的狐耳,素白孝服从领口裂开,一条红毛尾巴从裙底伸出来,尾巴尖那撮白在黑暗里一晃一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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