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涟允还坐在佛怀里,月光把他整个人染成银白色,只有那件红衣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色。他歪着头,丹唇微启,声音轻飘飘地追过来。
“要守诺啊,小郎君。”
第178章 外二:狐狸书生if线(2)
汴京下了场薄雪。
皇榜贴出来时辰时三刻,朱红的纸,泥金的字,墨迹未干就被雪片子洇开一点边。他站在榜下,仰着脖子找自己的名字,秦危,二甲头名,赐进士及第。
旁边有人喊了一声“秦状元”,他才回过神来。同乡举子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拍他肩膀,有人递酒,有人递帖子。
“秦兄你这下可了不得了,寒门出贵子,祖坟冒青烟。”
秦危笑着接酒,一口灌下去,烧刀子似的从喉咙烧到胃里。
旁人看了都叹,说这后生不容易,一个人上京赶考,半路还遭了劫,银子全丢了,鞋都跑丢一只,硬是凭着一股子韧劲儿走到了京城。
没人知道那只鞋丢在了哪座破庙门口。
秦危把空酒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掌心那道茧还在,赶路时磨出来的,后来日日握笔也没消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忽然想起那狐狸的尾巴尖。
心。
那两个字从酒意底下浮上来,像一枚沉在井底的铜钱被搅动了。
他不想被掏心。这是当然的——谁想?可他竟有些期待再见到那只狐狸。期待他坐在地藏王怀里歪着头看他,期待那口丹唇弯起来,期待尾巴尖卷着他的手腕说“乖”。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秦兄?秦兄?”
有人推他。是隔壁号舍的陈举人,正满脸堆笑地递帖子:“明日琼林宴,秦兄可一定要赏脸——”
“一定一定。”秦危收回神,把那点异样压下去,换上状元郎该有的从容笑脸。
状元照例走马游街,雪停了,日头倒好。
秦危骑在白马上一身红袍,乌纱帽上的双翅颤巍巍的,街两旁挤满了人。
有往他身上扔花的,有喊“状元郎”的,还有小娘子隔着帘子探头探脑。他一路含笑点头,姿态风流,连京里最挑剔的清流都挑不出毛病。
宫门到了。白马换成步辇,他整了整衣冠,跟着引路太监往金銮殿走。
皇帝在御座上等着他。
新皇登基不过三年,年号永昌,正当盛年。秦危跪下去行三跪九叩,额头磕在金砖上,凉意顺着天灵盖往下窜。
“抬起头来。”
秦危抬头。
皇帝看着他,半晌没说话。殿里静得能听见铜鹤香炉里灰落的声儿。
“好一个秦危。”皇帝终于开口,脸庞模糊,“朕看了你的策论,论漕运那一段,写得好。有胆识,有见地。”
“陛下谬赞,臣惶恐。”
“不必惶恐。”皇帝从御座上微微前倾,“朕膝下有一女,年方十六,封号昭宁。朕看你就很合适。”
殿里落针可闻。
秦危跪在地上,脑子嗡了一声。
驸马。尚公主。这是天大的恩宠,也是天大的牢笼。做了驸马就不能入相,不能掌实权,一辈子拴在公主府里当个摆设。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富贵闲差——
可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双金褐色的竖瞳。
“臣……”他张了口,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臣一介寒门,才疏学浅,恐配不上公主金枝玉叶。且臣与公主素未谋面,贸然赐婚,于公主不公。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
皇帝盯着他。
秦危跪着没动。
“你倒是头一个拒绝朕的。”
“臣不敢。臣只是……心有所属。”
这话一出口,连引路太监都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心有所属?好。朕给你一年。一年之内你若拿不出个名堂来,这桩婚事照样算数。”
秦危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出了殿门,日头白花花地刺眼。他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他想见那只狐狸。
春去秋来,一晃五个月。
秦危在翰林院谋了个修撰的缺,日日校书、拟诏、陪王公大臣饮宴。日子过得体面,也过得空虚。同僚们背后说他清高,说他不近女色,连教坊司的姑娘都请不动他。
他不是不近女色。他是心里头装了张脸,别的脸都看不进去了。
那张脸模糊冶艳,五官看不真切,只有一口丹唇含朱,冲他弯了弯嘴角。
他试过回那座山。休沐日骑了马出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找,山还是那座山,庙却怎么也找不着。山路岔了又岔,松树长得一模一样,他转了一整天,日头落山时才悻悻回城,靴底磨破了一层皮。
梦里倒是常见。
起初的梦是好的。苏涟允坐在佛怀里冲他笑,尾巴尖一翘一翘的,说小郎君你考上了没有。秦危说考上了,状元。狐狸就咯咯笑,说那你的心一定很甜。
后来梦变了。
苏涟允不再坐在佛怀里。他蜷在供桌底下,红衣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分不清是衣色还是血色。那撮白狐毛染成了红的,尾巴拖在地上,像一截烧焦的毛笔。
他抬头看秦危,竖瞳缩成一条细线,嘴角还弯着,可那笑里带着股子阴气,像是被烧了的菩萨像。
菩萨慈眉善目,面庞圆润,这是神相。狐狸是收紧的下颌,两双桃花眼勾人心魄,这是妖相。
他们没有相似之处,秦危却莫名觉得他和那神相有着相同之感。
秦危在梦里想靠近,脚却挪不动。
“你来了。”狐狸的声音沙得厉害,带着嗔怒,“我等了你五个月。”
“我找过你。”秦危说。
“找我?”狐狸从地上慢慢撑起来,动作僵硬,像骨头断了几根,“你找我做什么?还心?”
他伸出手。那只手白得透明,五指纤细,指甲尖尖的,泛着淡粉色。
他朝秦危胸口探过来。
秦危猛地惊醒。
冷汗把中衣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背上。窗外月色惨白,打在纱帐上,像一层薄薄的尸衣。他喘着气坐起来,手按在胸口,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肋骨。
那双手没碰到他。
梦里最后那一刻,狐狸的指尖离他心口不到一寸,忽然被一道光弹开了。
不是他挡的,是那道光照出来的,金色的,从他心口自己冒出来的,像护心镜碎了碴儿往外迸的光。
狐狸的手被烫了,冒出一股焦糊味,白皮底下透出红,像被烙铁烙过。
他当时那个表情,秦危一辈子忘不了。
不是疼。是怒。
竖瞳完全裂开,整只眼睛变成金褐色的一片,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像两枚烧化的铜钱。嘴角往上扯,露出犬齿,尖的,白得发冷。尾巴炸开来,红毛根根竖起,像一团烧着的火。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不是人声,是兽类的嘶吼,带着血沫子。
凶相毕露,狰狞道:“你——竟敢——”
秦危在那声嘶吼里醒来。
他坐在床上,月光里看见自己胸口。中衣没系带,敞着,心口那片皮肤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伤疤,没有红痕,干干净净。
可他分明记得那道光。
从他心口自己冒出来的。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秦危躺回去,闭上眼。他不知道自己心口那道光是什么,也不知道苏涟允为什么受了伤。他只知道那个梦太真了,狐狸的血味儿他都能闻见,像那颗烂桃在他嘴里又嚼了一遍。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苏涟允。”
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第179章 外二:狐狸书生if线(3)
秦危念完那个名字,窗外忽起阵阵阴风,贴着地皮刮过来的,纱窗被吹得鼓起来,像有人从外面拿指头顶着。
他猛地坐起。
月光里,院墙的黑影底下蹲着一团东西。红的,蜷成一团,像一滩没干的血迹。那团东西抬起头来。
秦危看不见脸。只看见一双眼睛,金褐色的,竖瞳,在黑暗里亮得像两盏鬼火。那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角裂开了,淌着黏糊糊的液体,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狐狸的爪子搭在墙根砖缝上,白毛染成了暗红色,指甲断了两枚,露出粉色的肉茬。它张了张嘴,犬齿上挂着血丝,想说话,喉咙里却只挤出一声嘶哑的“嗬”。
风又刮起来,吹得院里老槐树沙沙响。那团红影晃了晃,消失了。
秦危攥着被角,指节咯咯作响。
苏涟允蹲在巷子口的阴沟边上,看着自己断了的指甲。
疼。浑身的骨头像被碾碎了重拼,接得歪七扭八。渡劫那日天雷劈下来,他硬扛了三道,第四道劈散了他三百年道行,也劈断了他两根肋骨。若不是进了佛庙又佛光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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