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宫门外远远传来一阵马蹄声。
由远及近,清脆急促,踩在青石板上,像擂鼓一样敲在每个人心口。
秦危的耳朵动了动,眼底浮起一点极亮的光。
马蹄声停在宫门外,有人高喝了一声,“秦危!大人我来抢亲!”
声音清朗张扬,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穿透了整个正殿。
秦危猛地转身,大步往宫外走。
百官哗然,李宴的胡子又抖了起来,却被身旁的陆岭一把按住肩膀,按得死紧。
秦危跨出宫门,抬眼望去。
宫门外,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人。
一袭大红婚服,凤尾摇曳,衣摆翻涌如浪。苏涟允骑在马上,桃花眼里盛着明晃晃的笑意,手里攥着缰绳,朝他伸出一只手。
“愣着做什么?”他微微俯身,“上来。”
秦危站在宫门前,看着马上那人,看着那只朝他伸来的手,眼底的光亮几乎要溢出来。
他蓦地笑了,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那只手,翻身上了马。
苏涟允被他拽得往前一倾,腰被秦危另一只手稳稳托住。
这新娘子很热情,跟着歹徒就跑。
秦危收紧了揽在他腰间的手,朝马臀轻轻一拍。骏马长嘶一声,撒蹄奔了出去。
苏涟允被他带着往后仰了仰,下意识攥紧了缰绳,风灌进衣袖,吹得两人发丝纠缠在一起。
当真是骨血缠绞,魂魄不分。
身后,正殿前的百官们鸦雀无声。
李宴张着嘴,半晌憋出一句:“……成何体统。”
陆岭却笑出了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李大人,别看了,人早没影了。贺表回头再写吧。”
明德站在末列,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最终也低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苏大人真是,连大婚都要与众不同。”
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渐行渐远,消失在临渊城的长街尽头。
而那匹高头大马上,两个人紧紧挨在一起,白衣与喜服交叠,在日光下像一幅泼墨淋漓的画。
苏涟允靠在秦危怀里,风把他的发带吹散了,长发铺了秦危一肩。他闭着眼,嘴角弯着,指尖还攥着秦危的衣襟,攥得死紧。
“秦危。”
“嗯?”
“跑慢点,我头发吹乱了。”
“不乱。好看。”
“……油嘴滑舌。”
“跟你学的。”
苏涟允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秦危收紧了手臂,下巴抵在他发顶,马蹄踏着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像誓言,像这乱世终于落定的回响。
临渊城的第一场雪不知何时停了,天光正好,万里无云。
(全文完)
第171章 外一:被冒充的暴君
天下初定,已历三载。
临渊城从最初的土腥与惶然,长成了真正的帝都。秦危常年御驾亲征,苏涟允在内监国,一外一内,运转如常。这一回秦危灭了西南邛国,大胜而归。
捷报三日前入城,苏涟允算准时辰,带着百官候在宫门外。
远处尘烟起,铁骑如潮。秦危当先而行,玄铁铠甲上血渍未干,猩红大氅在风里翻卷。三年征战,他整个人像一柄在血海里泡得太久的刀,杀气沁进了骨缝。
苏涟允站在宫阶上,桃花眼微微眯起,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
秦危看到他的刹那,瞳孔猛地收缩。随即那表情被压了下去,快得几乎捕捉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般的平静。
苏涟允一怔,随即桃花眼弯了弯。
秦危勒马落地,靴底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上宫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大步走到他面前,而是停在三步之外,目光从苏涟允脸上缓缓扫过,眉骨、眼尾、下颌线,一寸一寸,像在对照什么。
苏涟允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未细想,他们许久未见,秦危一向没安全感,多看他两眼也不算什么奇怪的事。
“恭贺大王凯旋。”
“涟允。”秦危开口,声音沙哑,语调平得诡异。
“哎。”
苏涟允拖长了音调应了一声,“大王今日怎么客气起来了?三年不见,连路都不会走了?站在那三步开外,是怕我吃了你?”
秦危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指尖极轻地擦过苏涟允的耳垂。
苏涟允偏头,没躲开,反而就着那个姿势仰起脸,桃花眼直直看着他,嘴角勾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秦危的手指却微微顿住了,“走吧,进宫。”
秦危收回手,语气恢复了几分帝王的威仪,朝百官抬了抬下巴,“李尚书,邛国降表可已拟好?”
李宴上前拱手:“回陛下,已拟好,只等您过目——”
苏涟允站在原地没动。
秦危走了两步,回头。
“阿时?”
苏涟允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大王今日倒是客气,连‘阿时’都叫得这样生分。”
秦危的眉心跳了一下,极细微的幅度。
“路上累了。”他语气缓和了些,朝苏涟允伸出手,“过来,陪我走。”
苏涟允没伸手。他往前迈了一步,与秦危并肩,却留了半臂的距离。
秦危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息,收回来,垂在身侧。
两人一前一后往宫门内走。说是并肩,苏涟允却刻意慢了半步,落在他右后方。这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的站位。
秦危的步子微微一顿,没回头,只是声音压低了:“走我左边。”
苏涟允没动,还是那个位置。
秦危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焦躁,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恐慌,还有某种近乎偏执的确认欲。
“爱卿,走左边。”
苏涟允终于挪了半步,走到他左侧。秦危的右手垂在身侧,小指微微勾了一下,像是想碰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甬道幽深,百官被远远落在后面。明德有些奇怪,和陆岭咬耳朵,“往日帝后不是黏糊的很,今日怎的这么生分。”
陆岭斩钉截铁,“你不懂,这叫……相敬如宾。”
明德:“……”
苏涟允在前方听着他们的话。自从身子大好,他的耳朵愈发灵敏。
他也纳了闷了。秦危抽的哪门子风,回来先把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看了一遍,然后又不让他和百官一块,非让他陪着。
是觉得他权柄太大,开始怀疑他了?
正想着,身旁的男人忽然开口:“前日监国,六部可有什么异动?”
苏涟允微微一怔。这问题问得突兀,像是刻意找话说。
“一切如常。沈屿前日递了折子,请旨修缮南郡水渠,已批了。”
秦危的脚步顿了一瞬,“沈屿?”
苏涟允敏锐地捕捉到了:“怎么,他有什么问题?”
“没有。”秦危很快答,“……他母亲姓什么?”
苏涟允彻底停下了脚步。他转头看着秦危的侧脸,桃花眼里浮起一层冷意。
“大王,你玩笑了。”
秦危也停了,偏过头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甬道幽暗的光线里撞在一起。
“随口一问。”秦危微微一笑。
“姓周。”苏涟允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沈屿的母亲姓周,金陵人,沈谦当年在金陵任上时娶的。这事朝野皆知,你问我?”
秦危的喉结滚了一下。
“……记岔了。”他移开目光,抬步继续往前走,声音散漫,“打了三年仗,有些事记混了。”
苏涟允站在原地没跟上去。
秦危走了三步,发现身后没动静,猛地回头,苏涟允正看着他,桃花眼里没有怒意,没有委屈,只有一种狐疑的清醒。
“征战时是发生什么事了吗?你到底——”
秦危大步折回来,走到苏涟允面前,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极大,指节泛白,就把他扯走了。
“爱卿伴驾。随我回寝宫。今日不朝了。”
“你——”
“阿时。”秦危打断他,声音里那层冷硬裂开了一条缝,底下露出一点滚烫的、近乎破碎的东西,“就这一次。你陪我回去。”
苏涟允被他攥着,感受着那只手掌心里不正常的热度,烫得像发烧。
他看着秦危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三年征战磨砺出的帝王威仪,没有凯旋的意气风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病态的执拗。
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块浮木。像守了太久枯骨的人,忽然看见活人站在面前,不敢碰,不敢信,却又死也不肯松手。
苏涟允沉默了很久。
“松手。”他淡淡地说。
秦危的指节又紧了一分。
“不松。”
“你弄疼我了。”
秦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力道松了半分,却还是没放开,只是从攥腕变成了扣掌,十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汗湿的、滚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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