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这样。”
苏涟允看着他,心里什么猜测都有了。秦危想清算他?但又不像,唯一的可能就是邛国之战出了问题,但是又是什么问题呢?
“走吧。”他反扣住秦危的手,力道不轻不重,“那回去再说。”
秦危的肩膀猛地松了一寸。
他扣着苏涟允的手,牵着他往寝宫方向走,步子比来时快了半拍,像怕慢一步这人就会蒸发。
苏涟允被他拽着,跟在身后,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又落在秦危的后颈,那里有一道隐蔽的墨痕。
是当初他亲手赐下的。羌国时,秦危用假人皮盖住了,自从他们大婚后,秦危才暴露出来,再没在他面前遮掩过。
是本尊,但怎么哪哪都奇怪?
苏涟允垂下眼,没再说话。
第172章 外一:被冒充的暴君(2)
寝宫内,殿门合拢,内侍退至十丈之外。
苏涟允刚要开口问什么,秦危忽然身子一晃,唇角溢出一线鲜血,猩红刺目。
苏涟允瞳孔一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伸手去扶他。
“秦危——”
手刚碰到他的手臂,秦危反手攥住了他的小臂,力道大得惊人,五指几乎嵌进肉里。
他仰着头,唇边血线蜿蜒而下,脸色白得像纸,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苏涟允,像在通过这一攥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有温度的、能被抓住的。
苏涟允没挣,任他攥着,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把人往榻上带。
秦危高大的身躯压下来,铠甲硌得他肋骨生疼,但他一声没吭,把人安置在榻上,顺手扯了枕边的帕子。
“这是怎么回事?”苏涟允拧了帕子,按在他唇角,“谁伤的你?”
秦危靠在枕上,闭了闭眼,喉结滚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层近乎疯狂的东西已经压下去了,换成了一种疲惫的平静。
“被一个贱人打的。”他声音沙哑,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咬牙切齿。
苏涟允的手顿了一下。
“贱人?是那邛国国主干的?那人竟能伤到你?”他盯着秦危的眼睛,眼里浮起一层杀意,“该活剐了才是。”
秦危嘴角微微一牵,“已死。”
“死了?”苏涟允微微眯眼,“怎么死的?”
“被我亲手斩了。大意了,让他临死前反扑了一记。不碍事。”
秦危对答如流,神情自然,没有破绽。苏涟允把帕子丢回水盆里,指尖在水里搅了一下。
“行吧。你那身子骨,别硬撑。”
秦危没接话,伸手一把将苏涟允拽进了怀里。
苏涟允猝不及防被他按在胸前,脸埋进那件带着血腥气和尘土气的玄铁铠甲里,鼻尖蹭到冰凉的金属片,硌得慌。秦危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他,下巴抵在他发顶,呼吸沉而急。
“松手,你铠甲还没脱——”
“别动。”秦危的声音闷在他头顶,近乎贪婪的说道:“让我抱一会儿。”
苏涟允不动了,他向来不跟生病的小狗计较。
秦危抱着他。但见小几上搁着一个木盒,盒盖没盖严,露出一角纸页,皱巴巴的,边角都起了毛,显然被人翻过无数遍。
秦危的目光落在上面,整个人骤然僵住了。环着苏涟允的手臂猛地收紧了一瞬,又硬生生松开半分。
苏涟允感觉到了那一下收紧。他抬头,看见秦危盯着那个盒子的侧脸,眉头微微蹙起。
“看什么呢?”
他顺着秦危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那本春宫册子,伸手够过来,随手翻开一页,桃花眼里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朝秦危面前一递。
“哟。大王凯旋归来,还有这等雅好?翻得都起毛边了。”
秦危的喉结滚了一下,目光死死钉在那页春宫上,半晌没说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苏涟允合上盒子,啪地扣好,拍了拍秦危的胸口,隔着铠甲,不疼不痒。
“行了,别看了。好好躺着,养伤。别一回来就想着纵欲,你那身子骨经不起折腾。”
秦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慢慢从那本册子上移开目光,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苏涟允撑着他的肩膀从他怀里爬出来,顺手把铠甲的系带解开,一件一件往下扒。秦危任他摆弄,手背青筋暴起。
苏涟允把铠甲卸了搁在榻边,又去解他里衣的领口查看伤势。锁骨下方有一道青紫的淤痕,不深,但面积不小。
“这叫不碍事?”他指尖在淤痕边缘轻轻按了一下。
秦危闷哼了一声,没躲,只是抬手覆住苏涟允的手背,拇指在他腕骨上摩挲了一下。
“疼吗?”苏涟允问,语气淡淡的。
“不疼。”
“骗谁呢。”苏涟允收回手,扯了被子丢在他身上,“睡吧。我看着你睡。”
秦危攥住被角的手紧了一瞬:“你不走?”
“不走。”苏涟允在榻边坐下,伸手拨开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我看着你睡,等你睡着了再说。”
秦危盯着他,眼底那层冷硬慢慢软下来,露出一点近乎贪婪的温顺。他合上眼,手指还攥着苏涟允的袖口,不肯放。
苏涟允没抽袖子,就那么坐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他的头发,力道轻得像哄孩子。
过了很久。秦危的呼吸终于沉了下去,手指松了,滑落在被面上。
苏涟允低头确认他睡实了,才轻轻把袖口从秦危指间抽出来,起身,理了理衣袍,放轻脚步走到门边。
开门,合上,没发出一点声响。
寝宫外的回廊上,夜风微凉。
苏涟允刚转过廊角,就看见陆麓站在灯下,一身青袍,负手而立。
“陆大人好雅兴,半夜在廊下吹风。”苏涟允走过去,语气散漫。
陆麓转过身,朝他拱了拱手:“苏大人。大王回来了,怎么你倒出来了?”
“睡了。”苏涟允靠在廊柱上,抱起手臂,“我出来透口气。你来得正好,我有事问你。”
“大人请讲。”
“邛国那一战,到底怎么回事?秦危回来带着伤,嘴上说不碍事,可那淤痕不像是刀剑弄出来的。”
陆麓沉默了一息,眉头微蹙:“那一战确实凶险。邛国地形复杂,多暗道陷阱,大王中了埋伏,被一记暗器击中胸口,好在铠甲挡了大半。真正伤到的是左肋——”
“左肋?”苏涟允打断他,“我刚才看他锁骨下方有淤青。”
陆麓一愣:“大人,左肋和锁骨下方差不了多少,隔着衣袍光线又暗,您许是看岔了。战场混乱,属下也没看得太清。”
苏涟允垂下眼,指尖在臂上轻轻叩了两下。
“还有,”陆麓压低声音,“被俘虏的那几个邛国王子不安分。关在地牢里还闹腾,前几日绝食要挟,说要见大王。”
苏涟允的眉眼微微一弯,轻笑一声,“闹腾?”
“关地牢里还敢闹腾,当咱们临渊城是客栈?把他们皮都扒了,做个人皮屏风,挂在御书房里。省得那些不长眼的以为咱们好说话。”
陆麓的嘴角抽了一下:“……是。”
两人正说着,陆麓忽然一顿,看着苏涟允的身后,眼神透露出几分恐惧,并示意苏涟允回头。
苏涟允转过身。
寝宫的门不知何时开了半扇,廊下灯火映进去,照出门口一个模糊的轮廓。
秦危站在那里,发丝披散如墨,猩红的目光正落在回廊上的两人身上。
隔着一段距离,隔着夜风和灯火。
秦危的眼神在夜色里深得看不清情绪,但苏涟允知道,他根本没睡实。从自己出门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他在他身后。
第173章 外一:被冒充的暴君(3)
秦危的眼神从苏涟允身上缓缓移开,落在陆麓脸上。
“陆大人。”他开口,声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语调却和往常无异,“这么晚了,不在府中歇着,倒来宫里吹冷风。”
陆麓后背一紧,拱手道:“回陛下,臣是来向苏大人禀报邛国降表事宜——”
“哦?”秦危慢慢从门口走出来,一步,两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走到苏涟允身侧,站定,肩头几乎贴上苏涟允的肩,却没有碰他。目光越过苏涟允,直直钉在陆麓脸上,“降表的事,李宴不是已经在办了?陆大人何时也管起户部的差事了?”
陆麓的额角渗出一层薄汗。秦危的语气太平了,平得反常。往常他问话,要么带着惯常的慵懒,要么带着帝王的威压,今日却像一把钝刀,慢慢磨着你的皮。
“臣……臣是顺路过来,顺便——”
“顺便什么?”秦危微微偏头,唇角勾了一点弧度,眼底却没什么笑意,“顺便半夜三更站在廊下,跟我家涟允聊些不能见光的事?”
苏涟允在旁边听着,桃花眼微微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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