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危的手按在刀柄上。
营帐里,苏涟允的闷哼又传出来一声。那声音比方才更急,更弱。
轩辕老将军语气里的威胁不言而喻:“大王要为了几个秦人,跟老臣翻脸?”
秦危的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帐子里的闷哼又传出来一声,还有吐血声,比方才更弱。他听着那声音,指节在刀柄上紧了紧,又松开了。
“不是要跟将军翻脸。”
轩辕老将军还跪在地上,花白的脑袋仰着,满脸的不服气。
秦危把刀从刀柄上挪开,垂在身侧,“将军劳苦功高,从羌国杀到秦国,这份情,本王记着。今日这些秦人,将军清就清了。可本王下了令,不屠城,不伤妇孺。将军下回清人之前,先问一声。”
轩辕老将军的嘴角动了一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那动作不紧不慢的,拍完了土,又抬手捋了捋胡子,才开口。
“大王这话,老臣听着,倒像是给老臣留面子。大王怕老臣闹腾,老臣心里有数。可老臣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闹腾。”
“大王方才问老臣谁让清的。老臣告诉大王,没人让。老臣自己清的。”
轩辕老将军往前迈了一步,那身形比秦危矮半头,可那架势拉得比秦危还大,“老臣跟着大王打天下,打了一辈子。如今大王坐了城,老臣清几个秦人,还得先问一声。大王,您这规矩,立得是不是太早了些。”
秦危摩擦着刀柄,面上却不变,“将军说得对。规矩立得早了些。将军先回去歇着。今日的事,明日再说。”
轩辕老将军没动。
“大王赶老臣走?”他往帐帘那边瞄了一眼,“老臣方才听见里头有人声。大王这帐子里头,藏了什么人。老臣跟了大王一辈子,还没见过大王这么护着谁。大王这就玩上了男宠?”
这话就太过了。
他怎敢在大王面前摆长辈架子。如今刚打下南郡,大王不会发作,但长此以往必然拿他开刀啊!
轩辕老将军旁边那几个将军脸色变了。有个年轻的悄悄往后退了半步,扯了扯轩辕老将军的袖子。
轩辕老将军一甩袖子,把那人的手甩开了,还回头瞪了他一眼。
陆岭忍不住了,说道:“老将军,慎言。”
“慎什么言。”轩辕老将军看着陆岭,那语气更冲了,“老臣跟着大王打天下的时候,你还在马厩里刷马。如今倒来教训老臣慎言了。”
陆岭的脸涨的通红,“你!”
好心提醒,却被人侮辱一通,任谁也生了火气。陆岭不再多言。
轩辕老贼想做杨国忠,也得看秦危是不是唐玄宗!
且等着吧!
轩辕老将军又转回来,看着秦危,那架势摆得足足的。“大王,老臣说句不中听的。您这江山还没坐稳呢,就先把男宠护上了。老臣替您打下的城,您拿来养人。您对得起老臣这一路跟着您死的人吗。”
第161章 是许久未见的疯烈笑容
秦危站在帐门口,听完了轩辕老将军那一通,抬眼看向老将军身后那排羌兵。
里头有个年轻旧部,方才跟着老将军笑,笑得最欢,一口黄牙露在外面。
秦危的刀出了鞘。
快得没人看清。刀光从火把底下一闪,那旧部的脑袋从肩上滚下来,落在泥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轩辕老将军的马蹄边。
无头的尸身还坐在马上,顿了一息,才从马背上栽下来,血从颈口往外涌,把泥地洇出一大片暗红。
轩辕老将军低头看着马蹄边那颗头,又抬起头,脸色从僵到惊,从惊到铁青。
“大王!”
秦危把刀上的血在靴底蹭了蹭,收刀入鞘。
“老将军方才说,本王这江山还没坐稳。本王替你清了一个嚣张跋扈,目无君王的,不用谢。”
轩辕老将军的腮帮子鼓了鼓,花白的胡子抖着。“大王!老臣跟了你一辈子!老臣的儿子替你死在凉川!你今日为了一个秦人,杀老臣的旧部!”
“本王当然记着。”
秦危丝毫不让:“那些秦人,清就清了。可老将军不该拿本王的帐子说事。”
轩辕老将军的嘴唇抖了抖,还要说什么。秦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莫忘了你那儿子。”
轩辕老将军一张脸唰地白了。
他还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北边守郡,一个在皇城。两个都在秦危手里。他方才那通脾气,仗的是自己开国功臣的份量。秦危这一句,把那份量全压下去了。
花白的脑袋垂下去,牙咬得咯咯响。
“大王今日这话,老臣记下了。”他从牙缝里往外挤,“老臣跟了大王一辈子,到头来,不如一个秦人。”
秦危没搭理他这句。
“老臣告老。明日就走。”轩辕老将军翻身上马。
秦危忽然抬脚,踢了一下地上那具无头的尸身。
“将军。忘了东西。”
轩辕老将军的马在远处停了一下,那背脊绷得很紧。过了两息,他调转马头,策马回来,俯身把地上那具尸身拖上马背,又走了。这一回没再停。
陆岭走过来,压着嗓子开口。“大王,轩辕老贼今日这做派,太过了。摆到您脸上了,还不收敛。大王今日不办他,往后他只会更嚣张。”
“他嚣张不了多久了。”秦危开口。
陆岭愣了一下。
秦危望着营帐外头那片夜色。“他方才说,明日就走。走的是官道。官道过青崖口,那一段路窄,两边是山。山里出匪,是常事。老将军打了一辈子仗,死在匪手里,说出去不好听,可谁也没法子。本王会给他追封,厚葬,把他那两个儿子好好养着。”
陆岭听着,脸色变了一变。
“青崖口那批人,你来安排。”秦危继续道,“不用多,十几个就够。老将军身边的人,本王会一个个调开。他那两个儿子,一个留在皇城,一个在北边调回来奔丧。奔完了丧,让他们守着老将军的坟。守一辈子。”
陆岭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秦危没再开口。他站在帐门口,听着里头苏涟允的声音,却什么也没听到。
帐子里头,换血到了关节上。
苏涟允整个人蜷在榻上,牙咬得咯吱响。那疼从腕间往上蹿,走过小臂,走过肘弯,走过肩膀,一路烧到心口。
沈谦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趴在榻沿上,手背青筋暴起。
巫医满头是汗,一手按着苏涟允的腕,一手按着沈谦的腕。换了片刻,他扯着嗓子对帐外喊了一声。
“大王!看住门口!中途谁都不许进来!”
帐外头,秦危的声音传进来。“听见了。”
苏涟允已经听不见了。眼前一片黑,只觉得那点火从心口往四肢走,走到指尖,走到脚底,忽然散了。那疼像潮水一样退下去。他整个人软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巫医松开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成了。两位,成了。”
苏涟允躺在榻上,喘了很久。他慢慢睁开眼,去看沈谦。
沈谦还趴在榻沿上。那头乌黑的发,此刻全白了,雪白雪白的,散在肩上。他撑着榻沿想坐起来,撑了一下,没撑住,整个人从榻沿上滑下去,摔在地上。
苏涟允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被巫医按住了。
“苏先生,别动。刚换完血,气血逆行,你一动就废了。”
苏涟允躺回榻上,看着地上那个白头的人,看了很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巫医。”
“在。”
“帮个忙。”苏涟允开口,“把他眼睛合上。”
巫医愣了一下。他看看地上那个人,又看看苏涟允,终究没敢问,蹲下身,伸手把沈谦的眼皮合上了。
沈谦静静躺在冰冷地面上,满头青丝尽数化作白雪,眉眼安然,再无半分挣扎。
苏涟允定定看着他,心口空空的,说不清是酸涩还是怅然。十几年相伴隐忍,步步筹谋,机关算尽,最后他以最决绝的方式,赎完了沈家所有亏欠,换了自己一条命。
恍惚片刻,一股从未有过的生机,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开来。
经脉通畅,气血充盈,连呼吸都变得轻盈平稳。
苏涟允微微抬手,指尖舒展自如,没有半点滞涩。他眼底泛起真切的错愕,随即涌上一层难以抑制的兴奋。
这就是正常人的感觉?
巫医快步走到帐帘边,对着门外伫立良久、周身凝着寒霜的秦危,高声回禀:“大王!换血大成!苏先生血脉相融,性命彻底保住了!”
秦危紧绷到极致的身形,猛地一松。他抬手一把掀开帐帘,大步疾步入内。
帐中血腥未散。
榻上的苏涟允半撑着身子,腕间伤口未愈,满手猩红血渍,顺着指缝缓缓滴落。
可他丝毫不见半分孱弱颓态。
往日藏锋守拙的眉眼彻底舒展,眼底是劫后余生的张狂、锋利与鲜活,唇角高高扬起,是许久未见的疯烈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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