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死于太后临死反扑?
苏涟允缓缓转开目光,看向一旁伫立、面色惨白如纸、浑浑噩噩的沈谦。
沈谦垂着眼,肩背绷得笔直,整个人像丢了魂,全程一言不发。
苏涟允看了他一瞬,又缓缓落回秦危脸上,微微抬了抬指尖,轻轻攥住秦危的袖口,力道微弱,一碰就会散。
“秦危。我若撑不过去。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秦危心口骤紧,俯身贴近他,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你说,我什么都答应。你别胡思乱想,你会活。”
苏涟允没接他的话,只是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我死之后。你守寡我百日。百日之内,不娶妻,不纳妃,不立任何人伴你身侧。”
他眼底漾开一点极淡的笑意,通透又释然。
“百日后,你权倾天下,登顶至尊。名留青史,万古流芳。”
他知道秦危罪孽满身,前路孤寒,他想让他登顶,想让他得偿所愿,哪怕自己看不到了。
秦危俯身盯着他苍白温柔的眉眼,喉间腥甜翻涌,眼底的红血丝层层蔓延,整个人压抑得近乎崩溃。
他抬手,轻轻覆在苏涟允的手背上,牢牢扣住,一字一句,沉重应下。
“我答应你。”
片刻,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苦涩荒凉,带着无人能懂的孤绝。
“名留青史?阿时。”
“我这一生,双手染满无辜鲜血,不择手段、罪孽滔天。我哪里配得上青史留名。我死后不入忠烈榜,只会躺在千古凶煞榜头,被万世唾骂,享万世孤独。”
苏涟允轻轻摇了摇头,“傻。”
帐侧,一直死寂沉默的沈谦,身形忽然微微一颤。
他抬眼,通红的眸子看着榻上奄奄一息的人,沈谦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浑噩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决绝的坚定。
他抬步上前,对着一旁束手无策的巫医,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不用找大王的血。用我的。”
短短三个字,震得满帐俱寂。
巫医猛地抬头,满脸错愕:“沈公子?不可!非血亲不可相融,强行换血必死无疑,你——”
“我是他亲弟。”
沈谦抬眼,目光死死落在榻上的苏涟允身上,声音发颤,却无比笃定,终于将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当众揭开。
“他是我亲兄长。当年靖安侯府亏欠他,弃他、负他、冷待他、逼他流离漂泊。沈家欠他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全场死寂。
秦危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沈谦,眼底满是震惊。
苏涟允躺在榻上,莞尔一笑。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了然和复杂,缓缓道:“你早知道了?”
“早知道了。”
沈谦开口,“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但我曾以为靖安侯只是不喜你的命格,会真心待我,却认不清,自己只是一枚可笑棋子。”
“如今我在乎的人均已死,救了你,我黄泉路上,也无愧了。”
苏涟允没接话。他偏了偏头,看着帐顶,看了很久。
“难怪。”
沈谦面无表情的望着苏涟允,半晌,移开了目光。
秦危站在榻边,看着沈谦,问道:“你确定?”
“确定。”沈谦开口,“巫医,换。”
巫医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究没敢再劝,爬起来出去备东西了。帐子里只剩下三个人。
苏涟允看着沈谦,还是说道:“你不欠我的。”
“欠。”沈谦开口,“沈家欠你的。”
苏涟允没再说话。他闭上眼,那点撑着的力气散了大半。秦危蹲在榻边,握着他的手,那双眼里的东西翻涌着。
“阿时。”
“嗯。”
“不要再丢下我了。”秦危的手攥得更紧,“我真的,只剩下你了。”
第160章 痛苦的闷哼
秦危的手攥得很紧。
苏涟允回握了他一下,那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然后他松开手,偏了偏头。
“滚出去待着。”
秦危没动。
“听见没有,你不听我的话了?”苏涟允翻了个白眼,“你在这儿站着,血换到一半,看见我疼,你又要疯,谁看门。”
秦危蹲在榻边,在他额角上碰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掀帘出去了。
帐帘落下,把里头和外头隔开。
苏涟允这才能和沈谦说话,他问道:“你确定?”
沈谦若是想死,便不会在秦昭死后装疯卖傻躲过他猜忌,他算人心的能力极强,求生欲也极强。
区区一个幼主,即便是有感情,也比不得秦昭。秦昭死了沈谦都能好好过日子,一个小孩,他不信沈谦要死要活。
沈谦脸上那点浑噩散干净了,他并未反悔。
“确定。”
“你知道小皇帝是怎么死的?”
沈谦脸上并无惊讶之色。答案已经很明确了。
“你知道,可你还是愿意换。”苏涟允奇了怪了,“沈谦,你图什么。”
“图我沈家永存。”
苏涟允的眉心动了一下。
“我活着,羌王迟早送我去陪小皇帝。”沈谦开口,语气平得很,“我是旧秦丞相,桃李满天下,门生故交遍地,我一天活着,他就一天睡不安稳。可我换血救了你的命,这份情他得认。他认了,沈家就还在。”
苏涟允慢慢抬起手,给他鼓了鼓掌。
沈谦别过脸去。他清醒的在赴死。
于公,于私。
巫医进来了,背着药箱,身后跟着两个羌兵,抬着一只铜盆和几卷白布。老头把东西搁在榻边,看了看苏涟允,又看了看沈谦,叹了口气。
“两位,臣把话说在前头。换血这法子,臣只在羌地见过两回。一回成了,一回没成。没成的那回,两个人都没撑过去。疼,极疼。中途若有闪失,轻则经脉尽废,重则当场殒命。”
“换。”沈谦斩钉截铁。
苏涟允把手搁在榻沿上,让他动手。
巫医在两人腕上各划了一道,把两只手腕并在一处,用白布缠紧。血从腕间渗出来,顺着布缝往下滴,滴在铜盆里,一滴,两滴,先是各流各的,然后混在一处。
混到第三滴的时候,苏涟允的身子猛地一弓。
那疼来得又急又猛。从腕间蹿上来,顺着经脉往上走,走过小臂,走过肘弯,走过肩膀。像有火在血管里烧,又像有虫在骨头缝里啃。他咬着牙,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在榻上蜷起来。
沈谦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趴在榻沿上,手背青筋暴起,指甲抠进榻边的木头里。他没出声,可那肩膀抖得厉害。
巫医满头是汗,一手按着苏涟允的腕,一手按着沈谦的腕,嘴里念念有词。换了片刻,他忽然偏了偏头,对帐外喊了一声。
“大王!看住门口!中途谁都不许进来!换血到了关节上,一被打断,两个人都得死!”
帐外头,秦危的声音传进来。
“听见了。”
秦危站在帐门口,手里按着刀柄,“去,把营盘周围清一遍。换血的事,不许任何人靠近。”
陆岭领命去了。
秦危站在帐门口,听着里头传来的闷哼和喘息。那声音一阵一阵的,压得很低,可每一声都像针扎在他心口上。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那喧哗声从营盘西侧传过来,越来越近,混着哭喊和笑骂。秦危抬起头,往那边看。营火的光里,一队人马正往这边来,为首那个骑在马上,花白的胡子,一身羌国甲胄。
正是轩辕老将军。
他身后跟着几十个羌兵,马背上驮着些东西。走近了才看清,驮的是人。百姓。有老有小,被绳子捆着,扔在马背上,嘴里塞着破布。有几具已经不动了,软塌塌地垂着。
轩辕老将军的马停在营帐前,低头看了一眼秦危。
“大王。老臣在城里清了一趟。这些秦人,留着也是祸害。老臣替大王清干净了。”
他朝身后一挥手。两个羌兵把一个捆着的女子从马背上拽下来,扔在营帐前的空地上。那女子衣衫不整,脸上带着伤,嘴里塞着布,呜呜地叫。
轩辕老将军低头看着她,笑了一声。“这个,老臣审过了。审完了,没用。扔给大王看看。”
秦危说道:“谁让你清的?”
他早在入城前便下令,不屠城,更不许伤妇孺。这老贼刚打了胜仗,气焰正嚣张,便不把他当回事了。
轩辕老将军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秦危敢对他这开国功臣呵斥。
“大王,这些秦人,留着——”
“本王问你,谁让你清的?”
轩辕老将军的脸僵了一瞬。他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可那语气没软。“大王,老臣跟了您一路,从羌国杀到秦国。这些秦人,跟咱们打过仗,杀过咱们的人。老臣清几个,怎么了。大王如今倒护起秦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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