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们不知道。
秦危看着面前这个孩子,心里越来越平静。
手刃血亲这种事,第一次很难,第二次就容易了。秦旸若活着,秦危就名不正言不顺。一个稚童坐在那把椅子上,底下永远有人拿他做文章。太后死了,可太后那些人还在。他们不会死心。他们会把这孩子捧出来,捧成一面旗,一面能一直跟秦危打下去的旗。
他不能留他。
秦危慢慢直起身来,手探向腰间的刀柄。
小皇帝往后退了一步。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那孩子盯着秦危的手,盯着那把刀,眼里从懵懂变成了怕。
“皇叔。老师说,皇叔是好人。”
秦危看着他,握刀的手没松。
“老师说,皇叔会回来的。”小皇帝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凤椅边,撞上了,退不动了,“老师说……”
秦危拔了刀。
凤椅后头那尊大佛立在烛影里,垂着眼,嘴角那点弧度似笑非笑。小皇帝缩在凤椅底下,仰着脸看着那把刀,嘴唇抿得紧紧的,没再说话。
刀落下去的时候,殿内静得只剩下烛火被风撩动的轻响。
秦危蹲在地上,看着那孩子倒在凤椅边。那身明黄的龙袍铺在猩红的地毯上,揉得更皱了。他把刀上的血在衣摆上擦了擦,站起身来。
太后头顶那尊大佛,还垂着眼,嘴角那点弧度没变。
秦危抬起头,看着那尊佛像。
“本王回不了头了。”
他擦着刀,慢慢地唱起了小调,“关东有义士,兴兵讨群凶。初期会盟津,乃心在咸阳。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势利使人争,嗣还自相戕……”
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
铠甲生虮虱,万姓以死亡。
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殿外头,厮杀声已经响了。陆岭的人跟太后的人绞在宫道上,刀兵相接的声响从殿门口灌进来,越来越近。
秦危把那孩子从地上抱起来,搁在凤椅边,把那身皱巴巴的龙袍理了理。然后他走到殿门口,一手推开门,一手提着刀,站在门槛上。
宫道那头,火把连成一片。太后的人已经打到了含元殿外头的广场上,陆岭的人顶在前头,一个个浑身是血,却死守着宫道口。
秦危提着刀,一步一步走下含元殿的台阶。
他走到广场正中,把那把刀举起来,刀尖上还滴着血。
“太后弑君。”
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宫道那头的人都听见了。厮杀声一滞。
“太后杀了陛下。”秦危又说了一遍,刀尖指向含元殿里,“本王进去的时候,陛下已经死了。杜氏亲自动的手。”
广场上静了一瞬。
太后的人面面相觑。那几个领头的将领脸色变了,手里的刀垂下去,又举起来,举起来又垂下去。
“你们的太后弑君,现已殡天。还要打吗?!”
广场上的火把烧得噼啪响。太后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点拼命的劲头散了。领头的那个将领把刀一扔,单膝跪地。他身后那些兵跟着跪了一片。
秦危站在广场正中,火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他把刀收了,偏了偏头,对陆岭开口。
“开城门。”
陆岭愣了一下,随即领命,带着人往城门方向去。
城门开了。秦危站在城楼底下,等陆岭回来报信。他等了很久,没等来陆岭,却等来了沈谦。
沈谦从城门外头冲进来,一身灰袍跑得全是土,脸上的东西不对。
秦危言而无信,心里对此人有愧,但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那么做。
“大王。”
沈谦还一无所知,冲到他面前,喘着粗气,“苏涟允……”
“他活不成了。”
秦危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报应。
他刚才在含元殿,心硬到底,杀无辜稚童,不择手段,什么人情底线都抛干净了。
原来老天都看着。他造多少杀孽,就要拿他最在乎的人来偿。报应昭昭,风水轮流。
沈谦来不及察觉他脸色不对劲,急忙追问:“幼主找到了吗?苏涟允一直撑着等消息。”
秦危压下心底翻涌的凉意,“找到了。”
沈谦瞬间松了口气:“那就好,人没事——”
“他死了。”秦危打断他。
沈谦脸上所有情绪瞬间僵死。
他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这两个字,足足怔了好几秒,才缓缓抬眼,声音发颤:“……你说什么?”
“杜氏临死发难,乱局之中,幼主罹难。”
秦危说的半真半假,绝口不提是他亲手动的手。
沈谦如遭雷击,浑身发冷。
他太清楚了,那孩子是他一路护着、教着、盼着保全的唯一一点安稳。他拼死布局,大半私心都是为了保幼主一条活路。
结果到头来,还是死了。
沈谦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秦危宽慰道:“逝者已矣,不必再多纠缠。”
他从来不会为无用的人思神,哪怕心里清楚,这件事根本没法翻篇。
随后他转头看向陆岭:“城内收尾、守军整编、宫城清查,全都交给你。”
陆岭躬身:“属下遵命。”
秦危不再停留,转身直奔城外营帐。
所有战局、权力、残局,他这一刻全都不在乎。他现在只想见苏涟允。
一路疾驰,刚靠近主营帐,秦危脚步骤然顿住。
帐外侍女、军医来回穿梭,一盆盆血水不断端出来,泼在地上,腥气浓重刺鼻。
一盆又一盆,没完没了。
秦危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帐帘紧闭,隔着一层布帐,里面的人微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隐约能看见榻边垂落的一只手,苍白、无力,连指尖的血色都褪得干净,起落微弱得几乎看不出呼吸。
进气少,出气多。
秦危抬手掀开帐帘。
帐中药味极浓,压得人喘不过气。
苏涟允静静躺着,脸色白得像纸,浑身伤口还在断断续续渗血,整个人虚弱到了极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方才所有杀伐决断、所有铁石心肠,在这一刻彻底塌了。
秦危快步走到榻边,蹲下身,小心翼翼握住他冰凉的手。
他喉间微涩,褪去了所有杀伐戾气,只剩一点安稳的沉哑。
“阿时。”
“我回来了。”
第159章 遭万世唾骂,享万世孤独
掌心的温度凉得吓人。
苏涟允的手软软搭在秦危掌心里,细弱的脉搏跳得极轻,像风里随时会断的丝线。他浑身伤口还在渗血,被褥早已被暗红浸透,药草层层敷上,半点压不住内里衰败的生机。
秦危看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对着帐外沉声下令:“巫医!立刻进来!”
帐帘被猛地掀开,赶来的羌地巫医步履匆忙,背着药箱,脸色凝重。他一路赶来已知情况凶险,入帐俯身快速查验苏涟允伤势,指尖搭在腕脉上,片刻后眉头死死皱起。
“王爷,苏先生伤势崩损太重,箭伤穿肩、腰腹重创,内里血气枯竭,脏腑皆损。寻常汤药无用,如今唯有一脉法子可赌生机——血亲换血,续命吊脉。”
秦危瞳孔一缩,想都没想立刻开口:“抽我的。全部换给他。我要他活。”
他什么都不管了。
江山可弃,天下可缓,罪孽可背,万人唾骂可受,只要苏涟允能活,他这身血,这条命,尽数拿去都无妨。
巫医抬头看着他,神色为难,摇了摇头:“王爷,不行。”
“换血续命之术,严苛至极,非血脉至亲不可相融。异血强行灌入,非但救不回人,只会让苏先生体内经脉彻底崩裂,即刻断气。”
秦危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活了这么多年,征战无数,逆天改命无数,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无力得可笑。
他没有和苏涟允一脉相连的血。
秦危握着他的手,指节死死收紧,像是在护着即将被抢走的珍宝。
就在这死寂里,榻上的人轻轻动了动。
苏涟允缓缓掀开眼睫,眸子半睁,蒙着一层濒死的浅淡雾气,虚弱得连视物都费力。他艰难侧过头,看向紧绷僵直的秦危,声音轻得像气音。
“事……办妥了?”
秦危不敢看苏涟允浑浊的眼睛,只能压下所有罪孽与慌乱。
“办妥了。太后伏诛,乱局已定。”
“幼主……被杜氏临死发难,不幸罹难。”
苏涟允听完,没有说话,没有惊讶,没有质问。他就那样静静看着秦危,眸光淡淡的,没有半分波澜。
他太了解秦危了。
了解他的偏执,了解他的狠绝,了解他为了扫清前路、为了护自己安稳,什么底线都能舍,什么罪孽都敢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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