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秦危打断他,转过身,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暗卫的脸。
“做好你自己的事。再敢擅作主张,泄露半句不该说的话,军法伺候。”
暗卫浑身一颤,低下头去:“属下知罪。”
秦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暮色渐浓,主院的灯火亮了起来,隔着风雪,朦胧一片。
太后即将回京。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大秦境内,皇帝与皇后平分天下,共享权力。杜太后是秦危与秦昭二人的生身母亲,在朝野乃至百姓中都有极高的威望,一直想让他们兄弟和睦,更是看好秦危称帝。
当初皇帝病重,她亲自去五台山求平安,才给了秦昭下手的机会,如今她回来,定不会让秦昭再残害手足,正好给秦危机会,留在京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赵伯怯生生的声音:“殿下?您在里头吗?大人……大人叫您一起去用膳。说是……好像是叫‘火锅’。”
秦危沉默片刻,低声道:“知道了。这就来。”
他走进花厅时,屋内热气蒸腾,暖意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带的寒气。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吃法。一张矮几上架着一只铜锅,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奶白色的汤底翻滚着,散发出一种浓郁的香气。
苏涟允正歪在软垫上,手里拿着一双长筷子,漫不经心地涮着锅里的一片薄肉。
见秦危进来,苏涟允眼皮都没抬,只是用筷子敲了敲碗边,随意地拍了拍身侧空着的位置。
“过来坐。”
他刚练完箭换了身衣裳,脖颈被泼墨般的青丝衬得莹白如玉,直教人想摸上一把,感受那销魂滋味。
秦危顿了顿,还是依言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那股从未闻过的奶香味更浓了,让他有些不适地皱了皱眉。
苏涟允夹起一片煮得卷曲的肉,却不确定生熟,干脆把筷子递到秦危唇边,“张嘴。”
秦危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避开,却对上苏涟允那双似笑非笑的漂亮眸子。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敢不吃试试”的威胁。
他只好微微张口,将那片肉含入口中。肉质鲜嫩,奶香醇厚,确实熟了。他点了点头。
苏涟允见状,像是找到了最便捷的法子,便不再自己判断。他夹起一大把肉片、菜蔬,一股脑丢进锅里,然后就盯着秦危。
“熟了吗?”
“熟了。”
“这个呢?”
“也熟了。”
苏涟允便心安理得地用筷子捞起来,蘸着酱料吃得津津有味。
秦危坐在一旁,随着苏涟允一次次将食物递到他嘴边,那股无形的压力竟奇异地消散了些。他默默咀嚼着,目光却落在了苏涟允的手上。
那双纤细苍白的手,指节处缠着干净的细布,隐约透出一点淡红。
他一直在练箭?
烛光下,苏涟允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因沾了热气而泛着淡淡的粉色。他吃东西时微微鼓起的脸颊,偶尔被辣到时轻轻吸气、泛红的眼尾,还有那双永远带着讥诮倦怠的桃花眼……
“好看吗?”
秦危耳根一红,迅速移开目光,说道:“你对箭术感兴趣?”
第14章 谁让你好骗呢,说什么都信
苏涟允撇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放下筷子,“不要试图猜主人的想法。”说罢话锋一转:“杜太后快回来了吧?”
秦危正在用帕子擦拭嘴角,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如何得知?”
苏涟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筷子,“猜的。你若是没了靠山,早该被秦昭剁成肉泥了。如今他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踩你,无非是因为老太太不在家,没人能护着你。一旦她回来……”
他顿了顿,掀起眸子眨了眨眼,“你这‘安分’的戏,怕是也快演到头了。”
秦危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太后一直不喜你在秦昭身边。她若回来,你处处掣肘,举步维艰。所以你动了杀心,想让她死在路上,是也不是?”
苏涟允挑眉,倒也不否认。他确实想过。
秦危并未近身,眉压眼的深邃眸子却自带审视之感,“太后若死,秦昭再无顾忌。他除掉我之后,下一个,会是谁?”
苏涟允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凝了一瞬。
对啊。他只想到了除掉杜太后这个障碍,却忘了秦昭那条毒蛇。若杜太后真死了,秦昭彻底大权在握,第一个要清算的,必然是自己这个“妖言惑众”的御史大夫。
“……是我短视了。看来还不能让她死,得让她安然无恙地回来。”
苏涟允抬起眼,茫然褪去,重新覆上冰冷的锐光,“不过殿下,你弄错了一件事。她回来了,没好日子的,也不见得是我。”
他前世先天心脏病,被父母遗弃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习惯了隐忍和内耗,活得累且憋屈,最后无声无息的死在历史图鉴上。这一世,他不想再忍了。
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外耗别人。
杜太后?秦昭?一个个来,谁也别想好过。
“忍成内伤,不如去以牙还牙的报复别人,至少活的痛快。”他轻笑,指尖点了点秦危的心口,“你试试看?”
秦危一把扣住苏涟允的手腕,指腹却刻意避开了那处缠着纱布的伤口。
“既然要装,便装的像一些,他可说不出这种话。”
原主的确说不出来,他这辈子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窝囊得很。
苏涟允抵赖不掉,干脆承认了,“看不出来啊,你对他还有几分了解,那他平时是怎么样的?”
他自然不是真心想问原主怎么样,他比谁都清楚原主是什么人,纯粹是想摸秦危的底,顺便探索一下原著隐藏情节罢了。
秦危不上钩,说道:“至少,他不会胆子大到,在命悬一线的时候,还骗我说下了毒。”
苏涟允任由他攥着,另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又夹起一片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递到秦危唇边。动作流畅,仿佛方才的刀光剑影只是幻觉。
“啊,谁让你好骗呢?说什么都信。”
他们的距离太近。苏涟允说话时,唇瓣一张一合,唇形姣好,含着一点唇珠,显得饱满柔软。
秦危盯着他近在咫尺的唇瓣,那上面还沾着一点油光,在烛火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他喉结滚动,“你当我是三岁孩童?”
苏涟允清晰地感受到了那股几乎要灼穿他的视线,他猛地抽回手,顺势拿过手边一盏斟满的冷酒,抬手,尽数泼在了秦危头上。
酒液顺着秦危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浸湿了他的鬓发和衣襟。
“不喜欢吃东西,”苏涟允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将空杯搁在桌上,“那便请你喝酒。”
酒水顺着秦危的下颌滴落,他缓缓抬手,抹去眼睫上的酒液。
真是阴晴不定。
过了两日,宫里便来了人。说是陛下召见,摆明了是秦昭腾出手了,要兴师问罪。
御书房内雕梁画栋,檀香飘然,山水卧龙屏风后炭火烧得极旺,熏得人昏昏欲睡。
秦昭端坐案后,见苏涟允进来,只漫不经心地翻着手中的奏折,连眼皮都未抬。
“臣苏涟允,参见陛下。”苏涟允行了礼,便直起了腰。
秦昭笔下不停,声音平淡无波:“朕记得,御史大夫见驾,当行三跪九叩之礼。”
苏涟允慢悠悠地走到一旁的太师椅旁,竟自顾自坐了下来,还伸手拨了拨手炉,让炭火更旺了些。
想让他下跪,做梦吧。
“陛下恕罪,臣这身子骨,是越发不中用了,跪不动。”
秦昭笔尖一顿,洇开一团墨迹。
他抬起头,脸色阴沉:“苏涟允,你好大的胆子。朕赐你的美人,你是如何对待的?凛川王在府中,你又是如何折辱的?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王?”
“美人?”
苏涟允像是听到了什么新鲜事,从果盘里拈起一颗晶莹剔透的紫葡萄,慢条斯理地剥起皮来,“陛下是说涵儿?臣怕她惊了凛川王的箭,早早送她去偏院养着了。至于折辱……这是哪里的话?”
他指尖一弹,那颗剥了皮的葡萄便准确无误地落入嘴中,喉结轻轻一滚,咽了下去。
“臣一向是忠君爱国,谦卑恭顺,哪里敢折辱凛川王。不过是教他些规矩,让他晓得,如今是谁的天下。陛下莫非觉得,臣做得不对?”
秦昭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他当然觉得不对!秦危是他想杀而未能杀的眼中钉,苏涟允却把真把这猛虎当大猫遛!可他偏偏不能发作。
他需要苏涟允这把刀,去平衡朝堂,去逼沈谦臣服,去帮他稳住那些老臣。
秦昭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语气放缓了些,却带着刺:“皇兄毕竟曾是储君,你虽是……却也该有些分寸。莫要太过亲近。朕听闻,你近日与他同食同坐,形影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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