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军前锋从那道口子钻进来,被两侧的拍杆船围上去,一阵乱打。
苏涟允站在主船船头,一条一条地调船。
“左翼退半丈。右翼压上去,把口子堵死。中军别急,等他们钻够了再收口!”
打到天亮,羌军退了。
那人站在阵前,黑漆漆的身影看不真切,苏涟允却感觉自己被猛虎瞬间锁定。
那人缓缓开口:“沈谦?”
苏涟允扶着栏杆咳了两声,这回没压住,咳得肩膀直抖。
“谢大王!送来的这一场胜局!”
此言一出,本就被打得节节退败的羌军更加恼火,他们从水里爬出来,爬到甲板上,恶狠狠的用蹩脚的秦语朝他们说。
“秦人卑鄙!你们别得意!”
瑶琴上前扶他,他摆了摆手,直起身。
“这一仗,赢了。”
瑶琴看着他,像是松了口气,“大人没有整事。”
苏涟允笑着:“太后娘娘让我守江,我守了。羌军退了,南郡保住了。”
瑶琴点了点头,退到船侧去了。
羌军退得不算狼狈,可确实是退了。
“胜局?”
羌王开口,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沈大人拿五条破船换一场胜,本王倒想问问,那五条船,是哪个蠢货造的。一撞就散,散得也太利索了些。”
苏涟允站在船头,那双眼尾微微上挑。
“船是南郡的船,匠是南郡的匠。大王要怪,怪南郡的木头不结实。不过大王这前锋,撞得也利索。一撞就往里钻,钻得跟回家似的。大王练兵,倒是练得实在。”
江那头那队羌兵里,有人骂了一句什么。那黑漆漆的身影抬了抬手,把那点骂声压下去。
“沈大人这张嘴,比你的船结实。”
“大王这话说的。”
苏涟允开口,嗓门又拔高了几分,“兵不厌诈。大王自己打仗,不也讲究个算计,彼此彼此。”
江那头静了一息,那黑漆漆的身影说道:“沈谦。”
“我在。”
“本王记住你了。”
“荣幸之至。下回渡江,我还在这等着。”
那人没再说话。他转过身,那队羌兵跟着他往船上退。
玄鸟旗在风里翻卷了一下,慢慢远了。临走之前,那道黑漆漆的身影立在船头,隔着半条江,留下一句话。
“客气了。今日之事,本王要你百倍奉还。”
苏涟允站在船头,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心里那点笑意翻了上来。那五条轻船沉得恰到好处。口子开了,秦危的人就知道,江防有缝。
他们依旧配合默契。
苏涟允偏了偏头,对身侧的瑶琴开口,嗓门不高不低。“羌王这脾气,输了还嘴硬。传令下去,船队收拢,泊回江口。”
瑶琴点了点头,退下去传令了。
苏涟允转过身,看着江面上那几艘沉船的残骸,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抬手按了按胸口,那股闷气又翻上来了。
他站在码头上,对围过来的几个禁军校尉开口。
“羌王今日输了一遭,短期内不会再攻。可哨探的规矩得改改。往后看见远处小船,别急着报。先看清楚是不是渔船。江面上渔船多,天天有。你们见着一条船就报,报得城里人心惶惶,太后娘娘那边惊动了,谁担着。”
那几个校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点了点头。瑶琴站在边上,把这话也记下了。
太后远远地站在城楼上,看着江口方向那片火光。
这傻子,倒真有点用处。
可她转念一想,又留了个心眼。她对身侧一个内侍开口。
“去,把小皇帝找回来。”
那内侍愣了一下。“太后,陛下不是被沈大人送出城了吗?”
“送出城了,可没出南郡。”太后开口,语气冷冷的,“那个人,不会把小皇帝送出他的手掌心。去找。翻遍南郡,也得把人找出来。”
那内侍应了一声,退下去。
……
哨探的规矩改了,报上来的信就慢了。秦危的船一条一条往江口来,哨探看见了,先看清楚是不是渔船。看清楚了,不是渔船。可再报上去,一层一层地拖,拖到城里,秦危的船已经过去了。
半个月后,秦危的大军渡过了江口。
那天夜里江面上起了雾。秦危的船从雾里钻出来,一艘接一艘,悄没声地靠了岸。
“羌军怎么会渡江!我们不是防守得很好吗!”
“快跑啊!”
“杀啊!”
禁军从码头往岸上退,羌军从船上往岸上冲,两拨人绞在一处,刀兵相接,喊杀声震得江面都抖。
苏涟允站在码头,把那件白衣拢了拢。
一个人从后头追上来,塞给他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苏涟允展开,上头是李宴的字,只有一行。
“陛下失踪,太后的人翻遍了外城,没找到。赵伯把人转走了,如今不知去向。”
苏涟允攥着那张纸条,指节泛白。他把纸条团起来塞进袖中,抬起头。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老太婆还真是会给自己加码。”
“大人,如今该怎么办?”
苏涟允顿了顿,旋即侧目看向那人,“既然她想唱智斗,总不能扫了她老人家的兴致,看谁,玩得过谁?”
岸那头,羌军的前锋已经上了岸,禁军退了大半。
江岸上到处是刀光火把,乱兵从两侧撞过来。他走得很慢,被一个退下来的禁军撞了一下,扶着码头边的木桩站定。
岸那头,羌军的阵里,一道玄色身影正从船上下来。
秦危踩上码头,玄色兵甲上沾着江上的水汽,俊美的脸露在火光里。他身后跟着一队亲卫,正往岸上压。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两个人隔着半片江岸,隔着满地乱兵和翻卷的火把,看见了对方。
他们赢了,苏涟允却心里无半分快意。
“大王,你这渡江,比我预想的晚了三天。”
秦危喉结上下滚动,眼眶猩红。
第152章 以血为誓,你一定要回来
苏涟允身边的人四散奔逃。码头上的禁军退得干干净净,方才还挤满了人的江岸,转眼空了大半。
几个跑得慢的,被羌兵追上按在地上。其余的一窝蜂往岸上退,鞋跑掉了也不敢回头捡。
江岸上只剩苏涟允一个。
白衣立在乱兵和火把中间,纹丝不动。风从江面上灌过来,把他那件白衣吹得贴在身上,瘦得肩胛骨的轮廓都透出来,腰细得一把能掐住。
羌兵从他身后压上来,刀尖对着他的后背,虎视眈眈。
有人认出了他,一个羌兵用羌语喊了一声,几个兵围过来,刀举起来,刀尖离他后背只剩半尺。
“不许动他!”
秦危的声音劈过来。那声音不高,可江风都压不住。那羌兵的刀停在半空,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回头去看秦危。
秦危踩上码头,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走得很快,玄色的兵甲上沾着江上的水汽,甲片边缘还在往下滴水。
他身后那队亲卫跟着他往岸上压,可谁都看得出来,他走得比亲卫快,步子比亲卫急。
秦危走到苏涟允面前,却诡异的站定了。
两个人隔着一步远,看着对方,苏涟允能感受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眼前有些模糊。
秦危眼眶红的吓人,眼下是淡淡的青黑,给他平添了几分阴翳,短短的时日,他竟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幅样子。
瘦了。苏涟允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秦危踌躇片刻,才抬起手探向苏涟允的脸。
那只手贴上他的脸颊,指腹粗糙,带着薄茧。他的手指微微地颤,从颧骨摸到下颌,又摸回颧骨,像在确认这张脸是不是真的。
苏涟允抬起手,按住他粗糙宽大的手背。
“阿时?”秦危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苏涟允脸颊贴着他的掌心,握住秦危贴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按在自己心口上。
“你摸摸我的心。”他开口,声音很轻,“是真的。”
秦危的指尖贴着他胸口那层薄薄的衣料,底下那颗心跳得又急又乱,一下一下,撞在他掌心里。
他突然往前一步,把苏涟允整个人揽进怀里。
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揉碎。苏涟允被他箍着,脸埋在他胸口,喘了两口气才缓过来。他抬手,也抱住了秦危。
两个人站在码头上,抱得很紧。晨光从他们头顶压下来,把两道影子拉在江岸上,叠在一处。
“我以为你死了。”秦危昆山玉碎般的声线在颤抖,“我在那片灰堆里站着的时候,想着你要是活着,我就……”
他顿住了。
苏涟允抓紧了他肩膀的衣服,“就什么。”
秦危却不想再提了,断断续续的开口:
“万古台那夜,我在那片灰堆里站了一宿。天亮的时候下了雨,雨把灰冲成泥,我蹲下去,攥了一把,攥在手里。想若是你活着,我就把这灰揣进棺材里。你若死了,我就守着这堆灰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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