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琴一手扣着苏涟允的肩,把他往后一拽。苏涟允跟着瑶琴往外走,路过太后身侧时,丢下一句。
“太后娘娘,秦危今夜到。您关臣一夜,明早起来,这含元殿还在不在,臣就不敢保证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
太后冷哼一声,“哀家还能被你一个阶下囚威胁了去。”
瑶琴把苏涟允推进偏殿,门落了锁。苏涟允在榻上坐下来,靠着墙,闭着眼。他方才那番话,半真半假。秦危今夜到,这是真的。可秦危会不会连夜攻城,他算不准。如今他活着,那人若知道,会走哪一步,他算不明白。
当夜就出了乱子。
城门那头没等来攻城的撞木,等来的是一封檄文。秦危的人把檄文绑在箭上,从城下射进来。守城的兵捡了,一层一层往上报,天没亮,满城的人都知道了。
檄文上写得清清楚楚。只追究太后崔氏一人。挟幼主、把持朝政、拒天下一统。此一人之罪。其余文武、将士、世家,献城者,既往不咎。赏。
天亮的时候,含元殿外头聚满了人。文武百官乌压压站了一片,禁军也来了不少,一个个交头接耳,脸色各异。那几个老臣站在最前头,手里攥着笏板,指节泛白。太后坐在珠帘后头,那串佛珠攥得死紧。
苏涟允被瑶琴从偏殿带出来,推到殿侧站着。他扫了一眼殿中那些人的脸色,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太后扫了他一眼,并未给他看座。
她开口,声音拔高了几分,好让殿中每个人都听见,“羌王这檄文,分明是挑拨离间。他攻不下南郡,才出这种阴招。南郡易守难攻,城外那条江,他羌人不善水战,渡得过来吗?”
殿中那些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接话。
太后声线扬起,“他若渡得过来,再说。渡不过来,这檄文就是废纸一张。谁要降,谁先问问城外那条江答不答应。”
殿中静了一息。那些旧臣慢慢把笏板放下了,可依旧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好一出慷慨激昂的演讲。苏涟允听得想给她鼓掌。
但他还没忘了自己的处境,既然太后叫了他上来,就是在考虑他的提议,或者是,让他证明自己有谈判的资本,首先便要给她解了这燃眉之急。
苏涟允站在殿侧,突然开口:“太后娘娘说得对。羌人不善水战,渡江不易。”
太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意外。
群臣也疑惑。
这傻子怎么不傻了?
“可南郡的水师,如今还剩下多少条船,太后娘娘心里清楚。”苏涟允继续道,语气不疾不徐,“先帝在时,南郡水师有战船三百条。太后南巡那年,大半都折在了路上。如今剩的那点,守城都不够,更别说拦江。”
殿中那些旧臣又骚动起来。
“臣有个法子。城西码头上还泊着几十条商船。那些船不大,可胜在轻便。把商船收了,改一改,装上拍杆、拒马,沿着江面布一道防线。羌军渡江,得从水上来。船一拦,他们过不来。再调一批禁军上船,沿江巡防。秦危那三万兵,总不能从天上飞过来。”
太后没接话。她盯着苏涟允,盯了很久。
“你要多少兵。”
“不多。三千。禁军里头挑会水的。”苏涟允偏了偏头,“剩下的禁军守城。城防不动,江防再加一道。秦危要渡江,先得过水师这一关。他若真渡过来了,臣亲自上船,替太后娘娘守这第一道防线。”
殿中那些旧臣原本一个个都嗤之以鼻,越听越惊讶,陆陆续续点了头。几个老臣往前迈了一步。
“太后!这法子可行!”
“太后!臣附议!”
国难当前,沈谦是傻子突然不傻了,还是一直是装的都没人细究,能救命,管他是天王老子!
太后坐在珠帘后头,思索片刻,并未发现有什么问题。
“好。就依你。”她对瑶琴开口,“去,把城西码头的商船都收了。禁军里头挑三千会水的,交给苏大人。”
瑶琴应了一声,退出去。
苏涟允站在殿侧,微微颔首。“太后娘娘英明。”
太后靠在椅背上,那串佛珠重新转了起来。她看着苏涟允那张脸,忽然开口。
“苏回时,你方才说的法子,哀家怎么听着,像是替哀家守城,又像是替羌王铺路。”
苏涟允眼尾微微上挑。
“太后娘娘多心了。臣若替羌王铺路,方才就该劝您开城门。臣劝您守江,是替您守这南郡。”
太后莞尔笑着,眼角的细纹蔓延如蛛丝,“瑶琴会跟着你。调船、调兵,都会帮着你,放心,沈丞相。”
苏涟允微微颔首,脸上挂着那点恰到好处的感激。心里却想,多一个瑶琴,能有什么用。
这女子是太后身边跟了二十年的人,手脚比寻常武将还硬。可她也亲眼看着小皇帝长大,方才在殿上,她没拦着他把话说下去。这个人,未必全然是太后的人。
瑶琴应了一声,走到苏涟允身侧。苏涟允看了她一眼。
“有劳瑶琴姑娘。”
瑶琴微微颔首,面无表情。
苏涟允没耽搁。出了含元殿,他径直往城西码头去。瑶琴跟在他身后半步。到了码头,苏涟允把收拢来的商船一条一条看过,挑了四十条最结实的。又从禁军里头挑了三千会水的,分作三队,一队守江口,一队巡江面,一队留在码头做后援。
忙到天黑,才把船都拾掇好。
苏涟允站在码头上,看着那四十条船泊在江边,桅杆林立,火把点在船头,把江面映得一片红。
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扶着码头上那根木桩,咳了两声。
瑶琴站在他身后,听见咳声说道:“大人身子不适?”
“无碍。”
苏涟允直起身,把那股闷气压下去。他的身子他自己清楚。万古台那一夜,他跳进暗渠,冷水浸透了骨头,蛊毒翻涌了一场,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这些天又奔波又操心,方才在码头上吹了半天江风,这会儿只觉得头重脚轻。
翌日,苏涟允带着三千禁军,四十条船,往江口去。
瑶琴跟着他上了主船。船队沿江而下,走了一日,到了江口。江口是南郡的门户,江面在这里收窄,两岸都是山,山势陡,水流急。羌军要渡江,只能从这儿过。苏涟允让人把船横在江面上,拍杆支起来,拒马沉下去,布了一道水线。
他站在主船的船头,看着对面那片雾蒙蒙的江面。江风把船头的旗吹得猎猎响,也把他那件白衣吹得贴在身上。他瘦得厉害,那白衣底下几乎看不出什么轮廓来。
瑶琴站在他身后,忽然开口。
“苏大人,对面有动静。”
苏涟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江面尽头那片雾里,浮出一片黑沉沉的影子。羌军的船沿着江面一字排开,正往江口这边压过来。
苏涟允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
他攥着船头的栏杆,指节泛白。那片黑沉沉的船影里,有一面旗。玄底金纹,绣着一只玄鸟。旗底下那艘主船上,站着一道玄色的身影。
隔着半条江的雾,看不清脸,可那身形,那站姿,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秦危。
桃叶复桃叶,渡江不用楫。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第151章 今日之事,本王要你百倍奉还
苏涟允胸口那股闷气忽然翻上来,比方才更急更猛。他撑着栏杆,咳了两声,这回没压住,咳得肩膀直抖。
瑶琴上前一步,伸手扶他,“大人。”
苏涟允摆了摆手,把那口气喘匀了。他抬起头,重新看向江面。
那片黑沉沉的船影越来越近。
他终于知道什么叫近乡情怯。站在船头,隔着半条江,忽然觉得,这半条江,太宽了。
苏涟允对身侧一个工匠开口,嗓门拔高了几分,好让身后的瑶琴也听见。
“那几艘轻的,看见没有。左边那五条。不用装结实的拒马,跑得快就行。江口这一带水流急,重船掉头慢,轻船灵活,撞上去也不吃亏。”
那工匠愣了一下,可当着瑶琴的面不敢多问,低头应了一声,带着人去办了。
瑶琴站在苏涟允身后半步,把那几句话听进去了。她不懂造船,也不懂水战,可苏大人吩咐得头头是道,她就记下了。
苏涟允偏了偏头,余光扫了一眼瑶琴的神色。那女子没什么表情,只是把他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苏涟允收回目光,心里那点笑意压着。那五条轻船,他让人装的拒马是松的。一撞就垮。羌军的船压过来,那五条轻船迎上去,撞一下,拒马散了,船身裂了,江面上就多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够秦危的船钻进来了。
他把瑶琴骗过去了。她不懂水战,记下来的都是他想让她记的。
江面上的仗打了一天。
羌军前锋撞上来。那五条轻船迎上去,拍杆砸下来,拒马散了,船身裂了,江水灌进去。那五条船歪歪斜斜地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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