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涟允坐在椅子上,仰起脸,那双眼里的傻气还挂着。
“没人让我啊。”他开口,语气又急又真,“我自己去的!坏人都要打进来了,我怕陛下被他们抓走!就想带陛下先躲躲!”
太后盯着他,那串佛珠转了一圈。
“躲?你抱着皇帝往殿门口跑,那是躲?”
“我想带陛下从狗洞钻出去!”苏涟允一拍大腿,说得眉飞色舞,“我知道宫墙西边有个狗洞,小时候从那钻出去过!钻出去就是外城,我带陛下找户人家躲起来,坏人走了再回来!”
太后没接话。她盯着那张脸,盯了很久。沈谦这个人,从前在朝里装傻装了三年,傻得满朝的人都拿他当笑话。
可今日却实实在在的坏了他的好事。
太后对身侧的瑶琴开口,“去,把那壶酒拿来。”
瑶琴应了一声,退出去。左右的太监皆低眉顺眼退下,显然是不敢看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苏涟允依旧瞪着溜圆的桃花眼,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老太太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要毒死他。
片刻之后瑶琴端着一只托盘回来。盘上搁着一只青瓷酒壶,一只酒盏,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灯下晃着一层暗金。
太后看着他。
“沈卿今日在殿上受了惊,哀家赏你一杯酒,压压惊。”
苏涟允低头看着那盏酒,凑过去闻了闻,鼻子皱成一团。
“太后娘娘,我不会喝酒。我一喝酒就脸红,脸红就头晕,头晕就找不着北,找不着北就要往柱子上撞。我上次喝酒,撞了一脑袋包,肿了三天!”
“喝。”太后揉了揉眉心,显然没心情和一个傻子扯来扯去。
苏涟允伸手把那盏酒端起来,送到唇边。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仰头,一口灌了下去。
酒刚入喉,他脸色就变了。他猛地偏过头,一口喷了出来。
那口酒喷得又急又远,正好喷在瑶琴脸上。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把那张青衫领口染了一片深色。
瑶琴整个人僵住,姣好的妆容都花了,黏在脸上好不滑稽。
苏涟允把酒盏往案上一搁,吐着舌头,拿手扇着嘴。
“好难喝啊!太后娘娘,这什么酒啊!又苦又涩,跟马尿似的!臣不喝!”
瑶琴的脸上还淌着酒。太后站在珠帘侧,脸色沉得吓人,她手里那串佛珠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沈谦!”她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放肆!”
“臣没有放肆!”苏涟允从椅子上蹦起来,跺着脚,“是这酒太难喝了!太后娘娘您自己尝尝!真的跟马尿一样!”
他一边跳一边往瑶琴那边蹦。瑶琴脸上还淌着酒,正抬手要擦,被他这一蹦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
苏涟允蹦到她身侧,抬手一记手刀,又快又狠,劈在她颈侧。瑶琴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他伸手一捞,把她往旁边一推,转身扣住了太后的肩。
太后僵在他手里。
那几个站得远的太监还没回过神,太后已经被他挟在身前,一只手扣着她的肩,另一只手抵着她的喉咙。
“都别动!”苏涟允开口,那声音又尖又急,还带着点傻乎乎的慌,“谁动一下,我、我就……我就掐她!”
那几个太监齐齐停住。
太后被他扣在手里,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却很快被压下。她偏了偏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沈谦,你疯了?”
苏涟允偏了偏头,那双眼里的傻气散了一半,可还剩一半挂着。
“太后娘娘说什么呢!臣就是沈谦啊!臣从小就傻,满朝的人都知道!您看臣这脸,您看臣这傻样!”他凑过去,把脸往太后跟前凑,挤眉弄眼的,“您再仔细看看!”
太后盯着他,半晌,瞪大了眸子,“苏涟允!”
苏涟允往太后跟前又凑了凑,挤了挤眼,“猜到了啊。也不算太笨嘛。”
太后的身子僵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喉咙里那个名字还没喊出来,苏涟允已经探手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指尖一弹,那东西落进她嘴里。
她还没来得及吐,苏涟允抬手在她下巴上一按,一送,那药丸就顺着嗓子滑了下去。
“咳咳——”
太后猛地弯下腰,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掐着喉咙,咳得脸都红了。那药丸不大,圆溜溜的,进了嗓子就化了一半,剩下一半顺着喉管往下滑。她掐着喉咙,想把那东西呕出来,可呕了半天,只呕出一口酸水。
苏涟允松开手,退了一步,拍了拍手。
“太后娘娘,别抠了。化进去了。”
太后直起身,那双眼里的东西翻涌着,又惊又怒。她掐着喉咙,声音又哑又涩。
“你给哀家吃了什么。”
“毒。羌国的毒。没解药。神仙难救。”
殿中那几个太监慌了,往前冲了两步,又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瑶琴还晕在地上,没人敢动。苏涟允看着太后那张变了的脸色,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不过太后娘娘也别太怕。这毒不马上发作。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十天里头,您要乖乖听话,臣就给您送解药。不听话,您就等着毒发。毒发的时候什么样子,臣就不说了,您自己想象。”
太后盯着他,那串佛珠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你——”
“您先别急着骂臣。”
苏涟允打断她,“臣要的也不多。第一,即刻暂停城防备战。全城守军不许私自开战。第二,把城门打开,让城里的百姓出城。第三,把南郡的兵符交给臣。”
太后不解:“你从前帮着秦国,清世家、扶小皇帝、杀窦海晏。如今怎么倒通起敌来了。”
“我要这天下一统。秦国寿数将尽,苟延残喘有什么意思。太后娘娘守着一座孤城,一个六岁的孩子,您守得住吗。”
太后冷笑,“好一个天下一统。”
苏涟允的肩头猛地一凉。
他方才劈瑶琴那一记手刀,手劲不轻。可那女子到底是在太后身边跟了二十年的人,筋骨比寻常武将还硬。她不知什么时候醒的,悄没声地摸到他身后,一柄短刀抵住他后颈,刀锋贴着皮肉,凉得渗人。
苏涟允僵住了。
瑶琴一手扣着他的肩,一手握着刀,那双眼里的东西冷得吓人。
太后的脸色缓了下来,
“你方才喂哀家那粒药,哀家不该夸你。哀家用了五十年来的毒,论起用毒,你还嫩着。”
五十年的毒?善使蛊毒的国家只有羌国,太后一个秦人,哪里来的底气能解这奇蛊。
苏涟允忽然想起一件事。
原著里头,有一段秘辛。
秦武帝在世时,曾征战羌国,带回来一批战利品。那些战利品里头,有个羌国的小公主。那公主姓慕容,是羌国老王的女儿。秦武帝把她掳回宫里,改名换姓,收在后宫。可那公主命薄,路上就病死了。
原著里写,那公主死在半道上。原来那公主没死,而是被秦武帝金屋藏娇,改名换姓,养在深宫。
后来秦武帝崩了,她从那座深宫里走出来,一步一步,翻覆了江山,做了太后。
苏涟允偏了偏头,看着珠帘侧那张脸。
太后坐在椅子上,那串佛珠慢慢转着。她四十来岁的年纪,眉眼保养得极好,可那骨相里,透着一股羌人的味道。
高颧骨,深眼窝,还有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形状。
原来如此,秦国的江山,竟注定让两个羌人翻覆。
太后尖尖的指甲挑起苏涟允的下巴,“你说把你吊在城墙上,哀家那不成器的儿子,会不会疯?”
第150章 但渡无所苦,我自迎接汝
“太后娘娘可以试试。”
苏涟允柔声道:“不过臣得提醒您一句。羌王那三万兵,今夜就到。您把臣吊上城墙,他若真疯了,第一个攻城,第一个死的是谁,您心里清楚。”
太后的指甲在他下巴上停了一瞬。
“您手里那点禁军,守不住南郡。”苏涟允继续道,语气不疾不徐,“秦危要这天下,南郡是他最后一块石头。您把他逼急了,他连夜攻城,城破之后,这宫里头的人,一个都活不了。您把臣吊上去,是给秦危递了一把刀。他砍不砍,您猜。”
太后的手松了一分。
“您要是聪明,就把臣放了。”苏涟允偏了偏头,“臣方才说的三件事,您照办。城防备战撤了,城门开了,百姓出城。秦危那边,臣替您去谈。您还能坐在这含元殿里,做您的太后。”
太后盯着他,盯了很久。那串佛珠在她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张嘴,比哀家见过的任何人都厉害。”
“太后娘娘过奖。”
“可哀家不吃这套。”太后把佛珠往桌上一搁,“瑶琴,把他拉下去。关起来。看紧了,不许任何人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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