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涟允把头埋进秦危的肩膀,深吸一口气。
秦危说道:“后来我回去了,便让人把万古台封了,谁也不许进。我想着,那地方是你选的,我便替你守着。可我守了没几天,就守不住了。你留下的那几件旧衣,味道一天比一天淡,我找不到你了……”
平日里寡言少语的人,却在近日,嘴跟合不上一样,一直在和自己失而复得的心上人陈情。
苏涟允想。原来秦危委屈起来,是这个样子。
他不是个合格的主人,把小狗养成这样。
苏涟允抬起脸,指腹轻轻擦过秦危的眼角,“嘘,我没死,不要再哭了,你这样,我心里也难受的紧。”
“嗯。”
秦危箍着他的手臂紧了紧,“你没死。”
周围的羌兵看傻了。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刀举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方才还在江上打得你死我活,拍杆砸下去船都裂了,这会儿两军主将抱在一处,这算怎么回事。
有个羌兵用羌语低声问身边的同伴,同伴摇了摇头,也说不明白。另一个羌兵把刀收了,挠了挠后脑勺,索性转身去清点船上的东西了。
秦危身后,船舱里又走出一个人。
沈谦站在船头,一身灰袍,看着码头上那两个人抱在一处,沉默了一息。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苏涟允把他的名声毁成什么样子了,传出去,怕是捡不起来了。沈谦站在船头,把袍角理了理,慢慢下了船。他站在码头边,没往前走,就那么看着。
苏涟允松开秦危,退了一步。
“小皇帝失踪了。”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太后的人翻遍了外城,没找到。赵伯把人转走了,如今不知去向。我得去找。”
秦危攥着他的手腕,没松。
“我跟你去。”
“你不能去。你是攻方。你进了城,太后就是瓮中之鳖。她手里没了小皇帝,那张牌废了,可她还有城防。你把城围住,别让她跑了。我去找孩子。找到了就回来找你。”
秦危攥着苏涟允手腕的力道紧了一分,显然不愿意。
苏涟允仰着脸看他,那双眼尾微微上挑,“你信我。这一回,我不跑。”
秦危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里已经没了方才的动容。
苏涟允微微一怔,有了不好的预感,下一秒,秦危忽然低下头,一口咬在苏涟允的脖子上。
那一下不轻。牙齿嵌进皮肉,苏涟允疼得皱了一下眉,可没躲。秦危咬完了,抬起头,唇上沾着一点血。
“你一定要回来,以血为誓,你若食言,我便永不原宥。”
“你属狗的?怎么还咬人!”
苏涟允抬手摸了摸脖子,指腹沾了一点血,
他转身,往码头那头走。沈谦已经牵了两匹马在那儿等着。苏涟允翻身上马,沈谦也跟着上去。
“对了。”苏涟允坐在马上对他说:“城里的太后,先别动她。等我回来。她手里没小皇帝了,可她知道那孩子在哪儿。我得从她嘴里撬出来。”
秦危站在码头上,目光从始至终都黏在他身上。
“快去快回。”
“等着我。”
苏涟允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往岸上那条官道奔去。沈谦跟在他身后。两匹马一前一后,扬起的尘土在火光里翻卷。
秦危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两匹马越跑越远。
江风把他玄色的披风吹得翻卷,江面上那几艘沉船的残骸还漂着,火把的光映在水里,一明一灭。
岸上的羌兵开始整队,收拢俘虏,清点伤亡。那些声响在他耳边过,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站在那儿,看着官道尽头那道渐渐远去的影子,看了很久。
他偏了偏头,对身后的羌兵开口。
“进城。”
第153章 明晃晃的嫌弃
天边泛起鱼肚白。
城门那头还乱着。秦危的人马在城外列阵,没急着往里压,可城里已经得了消息,街面上乱哄哄的,百姓关门的关门,跑的跑,禁军一队一队往城墙方向调。
苏涟允和沈谦牵着马从西侧一条窄巷摸进去,拐了两个弯,把马拴在一间破庙后头,徒步往宫城方向走。
“这身衣裳穿出去,回头率太高。”沈谦转过头想看苏涟允。
却看到苏涟允站在破庙墙根底下,不知哪里扒来了两件太监服,已经换好了。
苏大人一身灰扑扑的小太监服,帽子压得低,把半张脸遮在阴影里。
他一抬头,看着沈谦还杵在那儿没动,“你怎么不换?”
沈谦低头看着手里那套太监服,脸上那点表情很微妙。他抖了抖那件灰扑扑的袍子,又抖了抖,像在抖一条死蛇。
“你让我穿这个。”
“你让换什么就换什么?”苏涟允忍俊不禁:“现在只有这个。你要不换,就光着出去。”
这要是没有公报私仇的意思,沈谦绝对不信。
他盯着苏涟允看了两息,叹了口气,认命似的把那身灰袍套上。套完了扯了扯袖口,又扯了扯下摆,皱着一张脸。
“这料子也太扎人了。我这辈子没穿过这么糙的东西!”
“这辈子长着呢,慢慢习惯。”
苏涟允往巷子那头走,“走了。”
两个人贴着宫墙根儿绕到宫城西侧,找了一处偏门。门口守着两个禁军,苏涟允和沈谦低着头走过去,说是奉太后之命出来传话。
那两个禁军看了一眼他们身上那套衣裳,没多问,放了进去。
宫里比外头还乱。宫道上全是跑来跑去的太监宫女,抱包袱的抱包袱,搬箱子的搬箱子。苏涟允和沈谦混在这些人里头,一路往含元殿方向走。
走到半道,迎面来了两个穿甲胄的人,腰里挎着刀,步子很快。
是太后近卫。
太后的近卫恐怕是认得他们的脸和身形,得躲躲。
苏涟允脚步一顿,扫了一眼身侧。那是一处荷池,池子里荷花长得正盛,叶子铺了半池,底下水不深,能藏人。
“快跳下去。”
沈谦低头看了一眼池子,又看了一眼他,脸色复杂。
苏涟允催促道:“跳!”
两个人翻过池边的石栏,落进水里。水漫到胸口,荷花叶子在他们头顶上合拢。
苏涟允靠着池壁,沈谦贴着他,两个人挤在一处,离得极近,近到沈谦呼出来的气扫在他脸侧。
“你别往我脸上喘气。”苏涟允压着嗓子。
“这池子就这么大,我不往你脸上喘往哪儿喘。”沈谦也压着嗓子,“再说了,是你让我跳的。”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明晃晃的嫌弃。
池岸上,那两个穿甲胄的人正好走到池边停下来,似乎在说话。
苏涟允往荷叶底下又缩了缩,沈谦也往他这边挤了挤。两个人几乎贴成了一张饼。
“你踩我脚了。”苏涟允压着嗓子。
“我脚没地方搁。”沈谦压着嗓子回他,“你腿收一收。”
“我腿收不了,池子就这么宽。”
“那你别怪我踩你。”
池岸上那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传下来。苏涟允停了嘴,侧耳去听。
“……太后那边急得很,翻了一夜也没找到。”
“那小皇帝到底跑哪儿去了?”
“谁知道。听说是自己跑的。太后的人本来在外城西边堵着了,结果那孩子不知怎么从人缝里钻出去了,一转眼就没了影儿。太后气得砸了一整套茶具。”
“那苏大人不是说孩子被她捏在手里么?如今孩子没了,她手里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什么都没有了。”
池岸上那两个人又说了几句闲话,脚步声渐渐远了。
苏涟允和沈谦在水里又蹲了一会儿,确认人走远了,才从荷花底下钻出来。
两个人上了岸,浑身湿透,灰扑扑的太监服贴在身上,头发也散了。沈谦扯了扯贴在后脖子上的领子,一脸嫌弃。
“这身衣裳算是废了。”
苏涟允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枚烟火,用油纸包着的。他拆开油纸看了一眼,烟火已经泡透了,引线湿塌塌地垂着,点不着了。
“焰火废了。没法通知秦危了。”
沈谦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怎么办?”
“不用通知了。”苏涟允把那团湿了的烟火丢进池子里,“小皇帝不是太后抓的,是他自己跑的。那太后手里就没牌了。没牌,就不用跟她谈了。”
他转身往宫墙方向走。
“走。抢马,出城。”
沈谦还惦记着小皇帝,“可是秦旸……怎么办?现在世道这么乱,他一个孩子,太危险了。”
苏涟允有些无语。主角是不会轻易死的。
“关心则乱,你对他的滤镜未免太重,真当他是寻常孩童吗?肯定早就找个地方猫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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