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涟允的气味消失了。
不行,不行……
片刻后,巫医提着箱子小跑着进来。
“臣有一法。”巫医喘着粗气,“能提炼气息,做成药。大王服了,就能在梦里见到他。只是那药对身体危害极大。服一回,折一回的寿。”
秦危盯着他。
“服。”
巫医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劝,退出去备药。
那一夜,秦危服了药。他躺在凤仪殿的榻上,怀里抱着那团旧衣,慢慢闭上眼。
梦里,他站在一座喜堂里。
红烛高烧,满堂的喜字贴得鲜红。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喜服,手里牵着一根红绸。红绸的另一头,蒙着盖头的人静静站着。他牵着那根红绸,一步一步往堂前走。
他抬手,把那方红盖头慢慢掀起来。
苏涟允。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可眉眼还是从前的样子。他穿着一身红衣,衬得那张脸像一朵开在灯影里的花。他看着秦危,唇角慢慢弯了弯。
“你来陪我了?”
秦危的呼吸滞了一瞬,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苏涟允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指节,“你……真的在。”
苏涟允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反手扣住他的指节,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下,抬眼看他,桃花眼里带着笑意:“我一直在。是你自己不肯来。”
秦危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发紧:“是我的错,我来了,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嗯。”
苏涟允像在打量他,目光从他眉骨慢慢滑到下巴,最后落在他肩膀上那片旧甲胄的磨损处,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瘦了。近日没好好吃东西吧?”
秦危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像操心夫君的语气弄得眼眶发热。
他攥紧那只手,低声说:“吃了。”
“骗人。”苏涟允轻哼了一声,指尖点了点他锁骨的位置,“这儿都凹进去了。赵伯说你一天一顿,顿顿凉的。”
秦危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声,胸腔震动传过来,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柔软:“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什么不知道。”
苏涟允微微仰头,“你拆轩辕家的兵,把老将军两个儿子一个送去北边一个留在皇城,手段不差。比我预想的还稳。”
秦危垂眼看他,声音哑得不像话:“你教的。”
苏涟允微微一怔,旋即了然,“我教你的?杯酒释兵权,玩得比我好。”
秦危的喉结滚了一下,收紧手臂,把人整个搂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
“等南边打下来,我给你修一座府。比苏府大,比皇宫也不差。你不是喜欢清静吗?我给你修在后山,门前种你喜欢的花。冬天你坐在廊下,我给你煮茶。”
苏涟允被他搂着,脸埋在他颈侧,声音闷闷的,带着笑:“种花?你知道我喜欢什么品种吗?”
“西府海棠。”秦危不假思索。
苏涟允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着:“你还真记得。”
“你说过的话,我一句都没忘。”
秦危收紧手臂,闭上眼,沉进那个拥抱里。他几乎要永远沉沦下去,这个梦太真了,真到他忘了自己在凤仪殿的榻上,忘了怀里抱着的是一团旧衣,忘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小心翼翼地蹭了蹭苏涟允的颈窝,“你别走。这次别走了。”
苏涟允在他怀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秦危的后背,掌心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哄一个不安的孩子。
“不走了。我哪儿也不去。”
秦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贪恋这一刻的温柔,贪恋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醒了这场梦。
他微微松开一点,低头去看苏涟允的脸,想多看一眼,指尖却无意间碰到了苏涟允的手腕。
温热的,柔软的,可指腹下却有一道凹凸不平的触感。
那是他记忆里的血痕。是当时苏涟允要掉下去,他伸手去抓,没抓住,栏杆磨出来的伤。
梦里的苏涟允不该有这个。
秦危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猛地抬头,盯着那张温柔的脸。
那一瞬间,红烛的光晃了一下,苏涟允的笑容模糊了一帧,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梦。
秦危猛地惊醒,按住了生疼的额头。殿内香气缭绕,几乎将他沉浸其中。
往后漫漫余生,他竟只剩这折寿的药,借虚妄梦境,才可与那人相见。
他脑中一闪而过从前听闻的秘事。情蛊本可牵系两魂,互入彼此幻梦。
可惜那人死了,彻彻底底,如今只剩他一人,单赴一场无疾而终的约。
第146章 羌军到了!三十里
南郡的雨淅淅沥沥,雨幕降下,颇有几分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一间临水的小院里,沈谦正坐在廊下和自己对弈。
案上摊着一副残局,黑白交错。他执白,对面空着,黑棋搁在棋盒里,没人替他落子。他捏着一颗白子,指腹贴着棋子慢慢转,迟迟未落。廊外的雨丝斜斜地扫进来,打湿了案角一片,他也没挪。
一道身影从廊子后头转过来,停在他身侧,探手拿过了棋盒里那颗黑子。
沈谦抬眼。
一个黑衣人站在廊柱边,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那颗黑子,垂眸扫了一眼棋盘,忽而笑了一声。
“残局都摆成这样了,也敢拿出来。”
他把黑子落在边角,一手补了断,将沈谦那条大龙堵得严严实实。
指腹在棋子上轻轻一按,抬眼看他,那双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从雪地里钻出来的赤狐,明明一身病骨,偏还端着三分慵懒。
沈谦低头看了两息,唇边勾起一抹笑,像一条盘在暖石上的白蛇,柔而无害,毒性极强。
“苏大人身子好了?”
“死不了。”苏涟允靠在廊柱上,偏着头看他,“你摆的什么棋。白子全往死路里走,黑子全空着,等人来填?”
“等人。”沈谦把手里那颗白子搁回棋盒,声音软,“等一个能把黑子下活的人。”
苏涟允但笑不语。
那日万古台的火,是他自己放的。他从台沿上翻下去的时候,底下不是空的。台基底下有一道早年修的暗渠,从台底通到宫墙外的护城河。
那是他最后一步棋。他在路上认出了陆麓带来的那条路,宫墙西侧那条旧道,是当年凛川王府的暗道。他赌了一把,赌那条暗渠还在,赌有人在暗渠那头接应。
他赌赢了。沈谦在暗渠出口等着他。
“死个奸臣,所有人都要拍手叫好。你来救我,我倒是没想到。”
苏涟允把玩着手里的棋子,修长的指尖弹起黑棋,又落回手中。
雨光落在沈谦的脸上,把那副眉眼映得柔和,眼尾微微垂着,像蛇尾扫过水面。
“还你一条命。当初你没杀我,杀了靖安侯。那回你本可以连我一起清了的。”
苏涟允微微仰头,挑起眉。
沈谦说道:“靖安侯拿我当棋子。养我,教我,用我,什么都算好了。可他也是唯一给过我一口饭吃的人。你杀了他,我不恨你。他该死。”
便是他一开始没想明白,踌躇过,不甘过,经年累月,也得以拨云开雾。
苏涟允见过靖安侯对沈谦的做派。那人把沈谦当一把藏着的刀,磨了十几年,磨得又细又利,不过是想拿他的好命格搏一笔大的。
“南郡要乱了,你该离开。”
从醒的时候苏涟允便知道了,沈谦是自发行动,太后不知道他还活着,否则不可能在这小院醒来。
“羌国攻南郡近在咫尺,届时生灵涂炭,你若留下……”他话到此处,突然截停了。
现在剧情乱的一锅粥,他也算不明白了。若是天道不允,该是强行圆剧情,沈谦被秦危抓回去,小皇帝死了,他俩虐恋情深。
但是现在……苏涟允觉得自己更危险一些。
沈谦没接话,从棋盒里拈起一颗白子,落在盘上。那一子补了方才被苏涟允切开的断,接回半截。
“小皇帝还在宫里。我不放心他。”
苏涟允靠在廊柱上,“我借你的身份。”
沈谦的手停在棋盒边沿。他们从小便长得像。打扮一番,分不出来。
苏涟允说道:“你做我的眼睛。我借你的脸进宫,看顾小皇帝。等他安顿好,我再走。”
这是一笔好买卖。很安全。
沈谦却一针见血,“其实,你不是放不下朝廷,你是放不下秦危。”
苏涟允顿了一瞬。
沈谦把白子搁回棋盒,“苏大人,你从幽州那年起,什么都算好了。连自己的死都算进去了。可你算漏了他,你就慌了。你不是慌这盘棋,你是慌,你不想死了。”
苏涟允捏着那枚黑子,没动。雨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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