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愿意,陪他死。
苏涟允放开了他的衣襟,猛地往后一退。
“苏回时!”
秦危终于慌了,他往前冲。他伸手去够那件红衣,去够那截细瘦的手腕。可指尖刚碰到那片烧卷了的衣料,苏涟允整个人往后一仰,从台沿上翻了下去。
红衣在火光里翻卷了一下,像一只朱鸟,然后被台底的火吞没了。
尸骨无存。
秦危趴在台沿上,往下看。
底下是烧得翻卷的火,浓烟从火里往上扑,把什么都遮了。他手里攥着那片烧卷了的衣料,那是苏涟允红衣的下摆。
万古台高耸,台下是烧塌的梁柱和翻卷的火舌,那个身子坠下去,几乎无法生还。
他盯着那片火,心里想:为何那火没把他吞了?
明德在台底下看见了,他站在火场外围,脸色骤变。
“大王!”
他喊了一声,往前冲了两步。身后的锦衣卫跟着涌上来,一个个仰着头,看着台沿上那个人。
“大王!您不能——”
明德的话没喊完。
天上忽然落下雨来。那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从黑沉沉的夜空中砸下来。
雨点擦过秦危的额角,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满面的烟灰和泪痕,流在地上。
火被雨压下去了。浓烟还在往上翻,可那火舌矮了半截,噼啪声也弱了。满场的水汽蒸腾起来,把整座万古台笼在一片白蒙蒙的雾里。
这雨来得太晚了。
明德带着几个锦衣卫从台侧冲上来,一拥而上,把他从台沿上拉回来。
秦危如被抽干了魂,忽然弯下腰,呕了一口血。
“噗!”
那口血落在焦黑的木板上,被雨水冲开,洇成一小片暗红。他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气,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明德跪在他身边,伸手要扶,被他一个手势止住了。
明德跪在他面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道:“大王节哀,天下还需要大王。”
秦危慢慢直起身来,“节,哀?”
他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呆滞的看着满地的焦木和灰烬被雨水冲成一片泥泞,那些没烧尽的梁柱浸得发黑,水汽从泥泞里蒸腾上来,把整座万古台笼在一片白蒙蒙的雾里。
“本王不哀。”
不哀。
明德的后背忽然窜起一层寒意,小心翼翼的仰视秦危。暴怒也好,哭也好,摔也好,那都是活的。
可此刻他主子这样的平静,像一具已经死了的人,还在站着说话。
“起来。”秦危开口。
明德站起来。
“陆麓押在哪。”
“诏狱。”
秦危说道:“先关着。明天审他。陆麓是南郡那边派来的。可陆麓一个副将,调不动宫里的暗桩。他今晚能摸进凤仪殿,能接应得这么顺,宫里有人给他递了消息,开了门。”
明德垂目听着,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本王封城不过半炷香,陆麓就带着人从宫墙侧门出去了。那条路,是宫里的旧人知道的路。宫里如今大半是锦衣卫,剩下那批旧宫人,能调得动的,只有一个人。”
明德抬起头,看着他主子。
秦危顿住了,嘴角扯了扯,声音在雨中无比清晰,“太后。”
明德抬起头,看着他主子。
秦危说话的时候,语气很稳,条理很清楚。苏涟允死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经把接下来的几步都想好了。
明德忽然明白,他主子方才为什么说“本王不哀”。
因为哀不了了。那口血呕出去的时候,什么东西跟着一起呕出去了。如今站在这里的这个人,心里那点活的东西没了,只剩一个壳。
“大王,”明德开口,声音压得低,“太后那边……您打算怎么处置?”
秦危望着满目泥泞焦土,喉间低低吐出一句,音色枯冷,带着彻骨的厌弃:
“天道待我素来刻薄,如今,更是半点温存不肯予我。”
“传我的军令,休整三军。即刻筹备南下。”
没有悲叹命运的空话。恨都沉进实打实的征伐命令里。
交代完毕,秦危也不再多言。他自己将脱臼的胳膊猛地复位,额角渗出一层冷汗,却没吭半声。挥手斥退所有随从,独自一人缓步走至万古台的废墟之下。
遍地尚有余温的黑灰,这就是苏涟允最后的归处。
他就立在雨水中,一动不动站了整夜,“苏涟允,你好狠的心。明明就只差一步。”
那好,我便再多陪陪你,明日之后,你我便再难相见了。
一夜冷雨彻骨。
翌日破晓,天光灰蒙蒙地铺洒下来。明德寻过来的时候,看见秦危还立在原地。浑身衣物早已冻得透湿,鬓角睫毛凝上一层薄薄白霜,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冰。
明德心中酸涩,低声请示:“大王,要不要为苏大人修一座衣冠冢?”
秦危目光落在那一片焦土之上,声音冻得沙哑干涩。
“不必。”
“这是他自己选下的埋骨之地。把此地就此封禁,不许任何人踏足,不要来扰他清净。”
第145章 真的是梦吗?
一连两月,秦危都在为南下做准备。
朝堂上,他依旧是那个力压群雄的羌王。北方的郡县一个个被安抚下来,羌兵分批休整,粮草一车一车地往南运。他把苏涟允留下的那批人一个个从牢里放出来,给了闲职,慢慢往朝里安。
可那些跟着他从羌国打过来的老将,坐不住了。
那日朝上,轩辕老将军第一个站出来。他跪在丹墀下,花白的胡子抖着。
“大王,老臣请命,即刻南下,踏平南郡!”
他身后那几个羌国将军跟着跪下来。有说苏涟允余党该清的,有说旧秦官吏不可信的,有说趁南郡立足未稳一鼓作气的。满殿的声音越来越响。
秦危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声音,端起案上那盏酒,慢慢饮了一口。
“老将军,”他开口,“虎将军死在凉川。你家如今还剩几个儿子?”
轩辕老将一愣。“回大王,还有两个,都在军中。”
“很好,既然老将军一心为羌国效力,本王倒有个好法子。”
秦危近来越发捉摸不透,手段却依旧狠辣。
“两位儿郎一个在左营,一个在右营。左营归你旧部管,右营归陆岭。你若要南下,本王给你兵。你这两个儿子,本王替你调一调,一个去北边守郡,一个留在皇城,看着旧秦那批人,如何啊?”
轩辕老将的脸僵了一瞬。
“大王这是……”
“本王给你两条路。”
秦危把酒盏搁在案上,“一条,你带兵南下,你的两个儿子,一个去北边,一个留皇城。打下来的地盘,本王封你。可你这支兵,往后归朝廷调。你儿子能不能承你的爵,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他顿了顿。
“另一条,你留在皇城,本王给你个闲职,你两个儿子留在你身边。往后羌国的封赏,你家照样有。”
满殿死寂。
那些羌国将军面面相觑。轩辕老将跪在那里,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接话。
“不急,给你们一天时间,慢慢考虑。”秦危开口,站起身,“想好了,来凤仪殿找本王。想不通的,也可以走,不拦。”
他转身进了后殿。
一日后,轩辕老将没来。他两个儿子,一个去了北边,一个留了皇城。他手底下那支兵,拆成了两营,一营归了陆岭,一营归了另一员羌将。
其余几个老将,有两个告老,两个领了闲职,一个领兵南下。秦危一个没杀,可那批跟着他从羌国打过来的功将集团,就这么被他拆散了。
明德得到消息,便匆匆赶来凤仪殿,自从那个不可说的人死后,大王便一直住在那。
秦危慢慢地听着汇报,挥手让明德下去,自己则独自留在了殿内。
凤仪殿里还是原来的样子。那扇十二折的绢纱屏还立着,榻上那床被褥还叠着,案上那杆烟斗还搁着,斗口里那点残灰早凉透了。他走到榻边,坐下来,手指慢慢摩挲着那杆烟斗的铜嘴。
“等我全都办完,就来陪你。”
秦危想了想,又说道:“你肯定会说,先坐稳这把椅子。把那些不服的人一个一个收拾干净。你连我怎么走下一步都算好了。”
他摩挲着那杆烟斗,摩挲了很久,放在唇边吸了一口。
苦的。
可那又苦又涩的烟味,淡了。他走到榻边,掀开被褥,凑近去闻。那股清冽的、属于苏涟允本人的气息,还在,可淡了一层。
他忙又转身走到案边,把苏涟允那几件旧衣从匣子里翻出来,一件一件地抱在怀里。每一件,都比昨日淡了一分。
他站在殿中央,怀里抱着一团旧衣,有些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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