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羌王,早就不是当初的凛川王了。
陆岭跪在那里,臣服的姿态却渐渐消逝。
第143章 他清楚后果,他甘愿承受
秦危下完令,满院的锦衣卫领命散去。封城门的封城门,点兵的点兵。院子里很快就空了,只剩秦危和跪在地上的陆岭。
秦危低头看着陆岭,知道他这边还需要敲打,才能心甘情愿替他办事,而不是背后捅刀。
“起来。”
陆岭没动。
秦危弯下腰,一只手扣住他的肩,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支走暗哨的事,本王知道。陆麓今晚来,也是你默许的。你跟在本王身边五年,本王什么脾气你知道。陆麓带苏涟允走,你若真想拦,他也走不了。”
陆岭的喉结滚了两滚,肩膀被捏得钻心疼,他没否认,“大王,是属下有罪,您罚吧。”
“你心里不服本王,不要紧。但成大事者,绝不能拘于私情,无以规矩不成方圆,本王是,你亦是。”
陆岭的肩膀开始抖。
“不杀你。”
秦危突然松开手,退后一步,“你陆岭跟了本王五年,不能因为这些事情生嫌隙,好好办事,你陆家自有荣华。”
“舍一个不在意你死活的兄弟,保住陆家满门。你自己选。”
陆岭又跪在地上,垂下头,手指却攥住了泥土,手背抑制不住的发抖。
秦危点到为止,不再多言,转身往院门外走。
城门封了。四门落锁,锦衣卫沿街设卡,一队一队地搜。
陆麓带着苏涟允走的是城西那条小巷,出宫墙侧门,往西走三里,就是凛川王府。凛川王府自秦危“战死”后便被封了,最高的阁楼被称为万古台,飞檐斗拱。
陆麓选这条路,是因为这条路偏。宫墙西侧一带早就荒了,住的人少,巡夜的兵也不往那边去。可他不知道,秦危封城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城西那片荒区围了。
马车拐进万古台那条巷子时,前头忽然亮起一片火把。
陆麓猛地勒住马。那辆旧马车停在巷子中间,车帘掀着一角,露出里头苏涟允那张苍白的脸。
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把整条巷子照得通亮。
锦衣卫从两侧的院墙上翻下来,手里提着刀,把马车围了个严实。
陆麓把车帘一拉,从车辕上翻下来,挡在马车前,又从腰间拔了刀,刀尖对着围上来的人。
锦衣卫里走出一个人,是明德。
“明德公公,别来无恙。”
明德站在火把底下,拢着袖子,“陆将军,大王有令。苏涟允活捉,你,就地格杀。”
陆麓攥着刀的手紧了紧,“我就知道,不过既然如此,生死各安天命!”
车帘后头,苏涟允听见了明德那句话。他慢慢睁开眼。
南郡那边不可能就派一个陆麓来送死,定有后手,鹿死谁手,还犹未可知。
他扬声劝道,其实有几分诈他的意思:“明德公公,你易容之术不错,曾也帮过我大忙,现在离开,莫蹚浑水。”
明德却没给他们太多时间。
“苏大人,大王有令,您别为难我。”
他抬手,比了个手势。两侧的锦衣卫同时扑上来,刀光在火把底下闪成一片。陆麓迎上去,刀势又快又狠,砍翻了当先两个。可锦衣卫人多,从三面围上来,把他逼得步步后退。他退到马车边,退无可退,后背抵上车辕。
苏涟允从袖中摸出那柄短刃。刃身窄长,刀柄上缠着一圈旧绳。他攥着那柄刃,转身往万古台的方向跑。
他跑得很慢。那身厚氅拖在地上,绊着他的脚。他跑了几步,一个踉跄,摔在巷子尽头的石阶上。石阶往上,就是万古台。
他爬起来,一步一步往上走。锦衣卫从后头追上来,他转身,一刃扎进当先那个的胸口。那锦衣卫闷哼一声,没料到他还能反击,瞪着双眼倒下去。
苏涟允抽回刃,继续往上走,走到了台面上,随手点燃火把甩了下去。
“着火啦!”
底下的人追到台底,却停住了。
火舌舔舐房梁,从台基底下烧上来的,顺着柱脚往上爬,爬到台面上,木头发出的噼啪声混着浓烟往上翻,把半座宫城的夜空映成暗红。
陆麓在巷子里被拿下了。他砍翻了五六个锦衣卫,最后还是被按在地上。明德走过去,低头看着他,那双眼里的东西漆黑一片。
“你哥保了你一条命。”明德开口,“大王说了,你哥那份情,他还。可你这条命,得留着。押下去。”
陆麓被拖走了。巷子里只剩那辆旧马车,车帘掀着,里头空了。
万古台的火越烧越大。
秦危到的时候,整座台已经烧成了一个火柱。他那队锦衣卫围在台外,一个个脸上被热浪烤得发红,手里提着刀,却没人敢往前。火光里,万古台那个方向传来几声含混的、听不清的动静,有东西被扔出来的声音。
一个锦衣卫从火里冲出来,浑身冒着烟,扑倒在秦危脚边。他背上插着一柄短刃,是从台里飞出来的。刃身窄长,刀柄上缠着一圈旧绳。秦危蹲下身,把那柄刃从他背上拔下来,攥在手里。
那是苏涟允的东西。
秦危攥着那柄刃,站起身来,往火里走。身后的锦衣卫喊了一声“大王”,被他一个眼神止住了。他把玄色的外袍脱了,浸在台边的水缸里,往身上一披,径直走进火里。
浓烟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几声。火苗从四面扑过来,烤得他皮肤发紧。他一步步往里走,脚下的木板烧得发脆,一踩就塌。他扶着烧得半焦的台壁,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台面上,他看见了苏涟允。
苏涟允站在万古台正中央,一身红衣被血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那身红衣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扎眼,衬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像一朵开在火里的、快要烧尽的花。
他身后,万古台已经烧成了一片。火苗从他脚边窜起来,把他的衣摆舔得卷了边。他偏着头,看着从火里走出来的秦危,瞳孔被烈火烤得通红。
“苏涟允。”
秦危喊道。
苏涟允远远的看到了他,说道:“别过来。”
秦危没停,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离苏涟允三步远的地方,却不知怎的,多了几分近乡情怯,他不敢再刺激这个人。
“跟本王回去。”
苏涟允望着他,眼里多了几分无奈和讥讽,他说道:“你觉得可能吗?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秦危的动作顿住了。
人之将死,姑妄听之。
苏涟允干脆全都说了,“你听不懂。可我不妨告诉你。我从十岁便成了苏涟允,从一个猪狗般的弃子,走到如今,把你们这些权贵玩弄于股掌之中,我其实挺自豪,挺痛快!”
火苗从他脚边往上窜,把他红衣的下摆舔得卷了边。他站在那片火里,像一簇快要烧尽的火。
“如今轰轰烈烈一场,死了,说不定就能回去。你拦不住我。要么你滚,要么你陪我一起死。”
秦危没滚。
他往前迈了一步,让苏涟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好。”秦危开口。
苏涟允愣住。
“我陪你。”
秦危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却无比郑重。他聪明如斯的人,早就猜到了,但直至此刻,苏涟允终于亲口全盘托出。
他不想活了。可若是此人死了,他也活不成了。
秦危觉得自己很理智,他爱苏涟允,爱的刻骨铭心。
苏涟允摇了摇头,唇边勉强扯出一抹笑,“你疯了。”
“没有。”
疯子大多是随心所欲,不顾后果,虽然秦危所为与他们并无不同,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是疯子。
他清楚后果,他甘愿承受。
秦危步步靠近,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苏涟允眼睁睁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羌王从火光中款款而来,步伐坚定无比,让他再无法后退一步。
褐色的瞳孔映出了火光,还有苏涟允慌乱怔愣的脸。
“好啊。”
第144章 他自己选下的埋骨之地
苏涟允大笑着探手,一把攥住了秦危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了过来。两个人贴在一处,站在满台的火里,看着对方。
“我跪了你们姓秦的那么多年。”苏涟允开口,声音散在火里,带着一点破罐破摔的狠,“先帝、小皇帝、朝中那些姓秦的。我跪够了。如今你愿意同生共死,也是一报还一报。”
他攥着秦危的衣领,等着秦危挣,等着他退,等着他说一句“放开”。
秦危却任苏涟允攥着他的衣领,一如往昔。
苏涟允攥着他衣领的手开始抖。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耍他。幽州那年,诏狱那碗酒,羌国那枚玉,驿亭那把刀,冷宫里那句“你死在哪本王陪到哪”。这个人不是耍他。他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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