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将军。”他开口,声音又哑又散,散在满屋的烟雾里,“你怎么来了。”
陆麓几步跨到榻前,蹲下身来。他看着苏涟允那张脸,看着他脖颈上那些还没褪净的痕,看着那截从厚氅底下露出来的、细得吓人的腕子,喉结滚了两滚。
“大人。”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您快走吧。此处不宜久留。”
苏涟允懒散的盯着他。
“南郡那边都安排好了。”陆麓的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听见,“太后那边已经备好了船,就等大人过去。大王这边如今外忧内患,北方那几个郡县人心不稳,羌兵苦战三年没歇过,他又攻不下南郡。大人若走,就是断了他在秦国的根。到时候南郡那边再举旗,他这座金銮殿,坐不稳。”
苏涟允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陆岭让你来的?”
陆麓顿了一下,“不是。我哥不知道。”
苏涟允有了兴趣,他眯起眸子,打量着面前的人。
陆麓跟他哥陆岭不一样。陆岭沉稳,认死理,跟了秦危五年,一条道走到黑。陆麓比他哥年轻几岁,眉眼间多了几分锐气,也多了几分不该有的东西。
“大人,”
陆麓开口,声音低下去,“您跟我走吧。您留在这,他早晚会折磨死您。”
苏涟允也不是傻子,就算他精神萎靡,身体虚弱,也不是旁人可以轻易蒙蔽的。
“陆麓,你哥是秦危的人,你呢。”
第142章 苏大人跑了
陆麓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
“你是不是秦危的人,你自己心里清楚。”苏涟在烟雾缭绕中拖起下巴,“南郡那边让你来的吧。”
非常时期,非常之法,那些人要榨干他最后的价值,就得找人救他。
陆麓的喉结滚了一下。
“大人,我不管这些。我就是来带您走的。您从前在朝中,扶小皇帝、清世家、扶贫寒,哪一样不是为了秦国。您不该死在这。跟我走。”
没想到这偌大的秦国,还有觉得他是好人的。苏涟允忍不住发笑。
他把烟斗从唇边拿下来,搁在案上。那点火星在斗口里闪了一下,灭了。他拢了拢厚氅,从窗边慢慢站起来。他站得很慢,腿虚得厉害,站定的时候,额角已经渗了一层薄汗。
“陆麓。”
陆麓站起身来,看着他。
“你回去吧。”
陆麓愣住。
“大人?”
苏涟允一针见血:“我走不了。我这座身子,出了这道殿门,走不到城门口就得倒。你带我走,是带一具尸体走。南郡那边要的是活着的苏涟允,不是死的。”
陆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还有,你哥在外头。”
陆麓的脸变了。
他猛地转身,往窗边跨了一步。窗外夜色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哥的声音,从殿外廊下传进来。
“陆麓,出来。”
陆麓整个人僵在那里。
苏涟允站在榻边,拢着厚氅,看着那道僵住的背影。
陆麓今晚来,是好意。可这点好意,在这座皇城里,在这盘棋里,太轻了。轻得像方才那点烟,吐出去,一散就没了。
“去吧。你哥在外面等你。”
陆麓闭了闭眼,并未过多停留,翻窗出去。
苏涟允站在榻边,看着那扇合上的窗。他站了一会儿,腿一软,慢慢坐回榻上。
殿外的廊下,陆岭站在那里。
他一身甲胄,腰间挎刀,一脸的恨铁不成钢,恨不得将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乱刀砍死。
陆麓从殿侧翻出来,落在他面前。陆岭一拳砸在陆麓脸上。
那一下不轻,陆麓被砸得偏了头,踉跄了一步,嘴角渗出血来。他舔了舔,回过头看着他哥,那双眼里又犟又硬。
“你糊涂!”
陆岭压着嗓子吼,“你怎么敢在这时候背叛主子!你忘了李擎了吗!”
陆麓擦了擦嘴角的血,冷笑一声,“哥,你还记着李擎。”
陆岭的拳头攥紧了。
“李擎是怎么死的,你比我清楚。”陆麓开口,声音压得低,可每一个字都往他哥心口上戳,“现在的羌王,早就不是当初的凛川王了。坐了这把龙椅。他心里只有一件事——他要这个天下。为了这个天下,他能杀任何人。”
陆岭一时语塞,想反驳,却无力。
陆麓忽然偏了偏头,看向殿门方向。他进来的时候就看清楚了,廊下那几个暗哨,全被他哥支走了。他哥早就知道他来了。他哥在外面站了多久,他不知道。可他哥没拦他,还把人都支走了。
陆麓冷笑着:“哥。”
陆岭看着他。
陆麓说道:“你把人都支走了。你心里也不服他,对不对。”
陆岭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这个弟弟,竟然觉得陌生,如同今日才认得他。
陆麓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他往前一跨,左手扣住陆岭的肩,右手一记手刀,又快又狠,劈在他哥的颈侧。陆岭闷哼一声,那双眼里的东西翻涌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陆麓伸手一捞,把他哥半扶半拖到廊柱后头,让他靠着柱子坐下。他低头看了一眼他哥那张沉下去的脸,咬了咬牙,转身往殿门走。
苏涟允坐在榻上,听见窗棂响了一声。
他没回头,但能听到,陆麓翻进来,落地无声,几步跨到榻前。
“大人。我哥被我打晕了,外头有人接应,咱们快走。”
苏涟允拢着厚氅,这一次没有拒绝。
“陆麓,你可想清楚了。被发现了,是要命的。”
陆麓没接话。他弯腰把苏涟允从榻上扶起来,一只手揽着他的背,一只手托着他的膝弯,把人整个兜起来。
苏涟允轻得像一张纸,裹在厚氅里像一捧随时会散的烟。陆麓抱着他,转身往窗边走。
“哥要是醒了,我给他赔罪。可今晚,您得走,羌王严防死守,唯有今日他兄弟忌日,才稍有松懈,今日不走便没机会了。”
苏涟允靠在他怀里,那点最后的清明散得很快,意识从骨缝里一点一点地抽走,慢慢地闭上眼。
陆麓翻窗出去。外头那条巷子里,早有人接应。一辆不起眼的旧马车停在巷口,车帘掀着,里头坐着一个穿灰袍的老者。
老者见陆麓抱着人出来,忙跳下车,把车帘掀到最大。
“快。”
陆麓把苏涟允放进马车,自己跟着钻进去。车帘落下,车轮碾过青石板,沉甸甸地往巷子深处去。
巷子尽头是宫墙的一道侧门,门开着,门外是一条通往城西的小巷。马车穿过侧门,进了小巷,拐了两个弯,汇进夜色里。
……
彼时秦危正在中军大帐里跟将士们商议接下来的部署。
案上摊着舆图,几盏灯把帐里照得通亮。他坐在案后,一手撑着案面,一手指着舆图上南郡的位置。帐中几个羌国将领围在案前,低着头看舆图,时不时应一声。
秦危说着说着,右眼皮跳了一下。
他抬手揉了揉,没在意,继续指着舆图说话。可那眼皮越跳越厉害,跳得他心口忽然发紧。他顿了一息,忽然站起身来。
“怎么了?”一个老将抬头问。
“无事。”秦危开口,他心慌得很,绕过案几,往帐外走。刚掀开帐帘,迎面撞上一个锦衣卫,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扑通跪在地上。
“大王!不好了!苏涟允跑了!”
秦危的脚步猛地顿住了,片刻后,忽然抬步往凤仪殿方向走。
玄色袍子划过肩膀,跪在地上的锦衣卫打了个寒颤。
秦危走到凤仪殿门口,殿门大敞着,暖阁里的灯还亮着,可榻上已经空了。被褥掀着,枕头歪在一边,案上那杆烟斗还搁着,斗口里那点残灰已经凉了。
满殿只剩那股又苦又涩的烟味,散也散不尽,像苏涟允身上的气味。
殿门外的廊柱后头,陆岭靠着柱子坐着,还没醒透。
秦危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肩上,陆岭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磕在廊柱上,闷响一声。
他慢慢睁开眼,正好看见秦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他,眼里一片猩红。
“怎么回事?”
陆岭撑着柱子站起来,单膝跪地。他脑子还昏着,可看见秦危那张脸,什么都想起来了。他低着头,嗓子哑得厉害。
“臣失职。陆麓打晕了臣,带走了苏涟允。他们蓄谋已久,外头有接应。”
秦危面无表情。
满院的锦衣卫都跪着,大气不敢出。秦危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陆岭,看了很久。
“传令。”秦危开口。
一个锦衣卫上前。
秦危说道:“封城门。苏涟允活捉。陆麓,就地格杀。”
跪在地上的陆岭猛地抬起头,他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秦危,忽然想起他弟方才在廊下说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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