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人啊,秦危。”
秦危喉结上下滚动,万千言语堆在嘴边,他急得心都要燎起来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要我看着我君临天下,可你想过没有。我现在这样活着,只会一点一点地烂在你榻上?”
“你不会烂。”
秦危忙开口,声音粗重,“本王已经找到方法了,找到人就救你。换了你就能——”
“救了我就能什么?”
苏涟允打断他,“救了我就能跟你双宿双栖?就能白头到老?秦危,你清醒一点!我是秦国的御史大夫。你顶着别人的名字坐了这把龙椅。你手底下那群羌兵,今天在院子里就差点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你保得了一时,保不了一世!”
秦危厉声道:“你欠我的!你欠我一个婚礼,欠我一世姻缘,你从一开始就认定了自己活不了,认定了我留不住你,你根本没信过本王!”
“信你什么?”
苏涟允声嘶力竭:“信你能逆天改命?信你能把一本写好的书撕了重写?秦危,我何止没有试过!我试了很多次了!我杀先帝,杀窦海晏,我连你都动了杀心,我试够了。我不想试了。”
他顿了顿,像被抽干力气,缓缓的说道:“这是定好的,就算我爱你,又有什么用。”
秦危呼吸一滞。这是苏涟允第一次说爱他。第一次。
那人把什么都藏着掖着,什么都不肯说。如今他说了,像一块烧红的铁,按在他心口上。
“你说什么。”他声线微颤。
苏涟允眼眶里有泪光在打转,他突然捂住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脊背弓着,手攥着胸口的衣襟,指节泛白。
他咬着牙,呻吟从喉间挤出。
他的蛊毒又犯了!秦危往前探了半步。
“别过来!”
苏涟允厉声开口。那声音又哑又利,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他看着秦危,那双眼里的东西散了大半,可底下压着一层不肯退的执拗。
秦危停在原地,再不敢动。
他看着苏涟允蜷缩在榻上,那截细得吓人的腰弓着,红衣散开,露出腕上那一圈勒痕。
苏涟允攥着胸口的衣襟,整个人在抖。
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彻底淹没了秦危。
原来时至今日,他竟这般没用。
护不住他的执念,解不开他的宿命,愈演愈烈的深情,最终只换得他步步煎熬、日日痛苦。
第141章 他早晚会折磨死您
蛊毒翻涌的剧痛里,苏涟允浑身痉挛般发抖,脊背死死弓起,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浑身炸毛的赤狐,痛得无处可逃,只能自我蜷缩。
他怕触碰,怕亲昵,怕任何带着情欲意味的靠近,可身体本能的失控更让他恐慌。
秦危试着往前挪了半步。
这一回,苏涟允没喊,他把脸埋在被褥里。秦危蹲下身,慢慢探手,把他整个人揽进怀里。
苏涟允靠在他胸口,手攥着他肩头的衣料,攥得指节泛白。
秦危一只手托着苏涟允的后颈,一只手揽着他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
暖阁里静了很久。秦危忽然觉得肩头那片衣料湿了。温热的,一点一点洇开。
他低头看,苏涟允埋在他肩窝里,散开的发遮了半张脸,只露出那截苍白的下颌。
泪顺着下颌淌下来,落在秦危的玄色衣料上,洇成一小片深色。
他哭了。
秦危搂着他的手紧了紧。他把下巴搁在苏涟允的发顶,闭上眼。
他也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苏涟允在他怀里慢慢静下来,呼吸慢慢匀了。他攥着秦危肩头衣料的手也慢慢松了,垂在身侧,指节还留着攥太久的红印。
他靠在秦危胸口,闭着眼,那双眼皮沉沉的,脸上那些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一点淡淡的印子。
秦危把他放回榻上,盖上被子,确认苏涟允睡着了,才慢慢站起身。
暖阁外间还候着巫医。他得出去。院子里那些羌国将军、锦衣卫、旧秦官吏,还等着他善后。方才那场戏,他保了苏涟允,可那只是把火压下去,没熄。他得去收拾。
他走到门口,推门出去。
明德候在廊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秦危,忙上前,“大王。”
秦危停下脚步。
“您的脸。”
秦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那张兽面铜具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方才在院子里抱苏涟允的时候,还是在暖阁里搂着他的时候,那面具从脸上滑下来,落在不知什么地方,他竟一点都没察觉。
此刻他脸上什么都没有,那张脸露在暮色里,眉眼深邃,眼角的痕迹格外明显。
秦危脸上冰凉一片,他抬手把那点泪痕抹了,转瞬间便已无半分方才的脆弱。
“明德。”
“在。”
“方才在院子里忤逆本王那些人,都用些手段敲打敲打。”
明德垂目,“臣知道。轩辕老将军,轩辕虎战死在凉川城下,他恨苏大人入骨。今日在院子里,他是第一个冲出来的。”
秦危说道:“本王不想杀他。他儿子替本王死在凉川,这份情,本王记着。可他今天在院子里那一声,不能就这么算了。”
明德低头应了一声。
他顿了顿,又抬起来,看着秦危那张露在暮色里的脸。
“大王,”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您的脸……还是戴上吧。方才院子里那些人都看见了。若是传出去,那些羌国将军,怕是不好安抚。”
秦危温柔的笑笑,眼里却毫无笑意,阴恻恻的:“都知道本王是谁,不代表都敢说。”
他倒要看看,谁敢在他面前放肆!
明德垂下眼。
“明德,”秦危突然说道:“你跟了本王多久了。”
“五年。”
“五年。”秦危重复了一遍,把手拢进袖中,转身往院子里走。
明德跟在身后半步,飞鱼服的下摆扫过廊下积灰的青砖,无声无息。
“那你告诉本王,方才在院子里,那几个羌国将军,哪个是真心服本王,哪个是看在本王能带他们打赢仗的份上。”
明德没立刻答,脑子转得飞快。
“轩辕老将军,是后者。”明德开口,“他跟大王打幽州、打凉川,一路打过来,为的是羌国的封赏和地盘。若是大王给不了他们这些,他第一个反。”
“其余几个,大同小异。羌国旧部,跟着大王从北边杀过来,一路打一路抢,抢惯了。如今占了皇城,您下令不抢,他们心里已经有怨气。”
秦危停下脚步。远处宫门方向还有羌兵在巡逻,甲胄上的铁片在夜色里偶尔亮一下。
“传令下去。南郡,暂时不攻。”
明德愣了一下,“大王——”
外忧内患,他还没蠢到两头一起打。
秦危说道:“北方那几个郡县,人心不稳。羌兵跟着本王苦战三年,没歇过。再往南,隔着江,水战本王打不了,他们也打不了。渡江攻坚,代价太大。一旦久攻不下,后方必乱。”
明德听着,没接话。他太了解他的主子了。这人从幽州城下爬出来,顶着别人的名字杀回秦国,一路打过来,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如今坐了金銮殿,手里攥着半壁江山,眼里看的却比从前更远。
老将们只懂野战,不懂水战。南郡隔着江,太后带着小皇帝缩在那边,就是算准了他过不去。秦危若强攻,胜了,老将们功高难制。败了,那他这三个月打下来的根基,直接塌。
明德垂目听着,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知道秦危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大王。”明德开口,声音低下去,“那苏大人呢。”
秦危喉结上下滚动,闭上眸子。
“南郡那边不会放着他不管,定会想办法联络他,里应外合,看紧凤仪殿。”
“是。”
秦危猜的没错。
第三日夜里,南郡那边便来了人。
凤仪殿外松内紧。明德在殿前殿后布了暗哨,宫女太监换了一茬,一个个都是锦衣卫安进来的眼线。夜里殿门落锁,钥匙在秦危手里,外头巡夜的羌兵一队接一队,甲胄上的铁片在黑里偶尔亮一下。
可陆麓还是进来了。
他来的时候,苏涟允正坐在暖阁的窗边,手里捏着一杆烟斗。
那烟斗是问宫女要的,铜嘴,竹杆,斗里填着不知是什么草药,烧起来一股子又苦又涩的味。烟雾从斗口漫出来,一圈一圈地绕,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笼在里头。
他裹着一件厚氅,靠在窗边的大迎枕上。烟斗里的火明灭不定,把他的眉眼映得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他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那双眼里的东西又散又远,像是隔着满屋的烟雾在看什么。
窗棂响了一声。
陆麓抬手,把面巾摘了。
苏涟允捏着烟斗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那张脸,那双眼里的东西慢慢聚拢了一瞬,随即又散开。他把烟斗送到唇边,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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