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宴站在栏后,急得很,“大人……”
“走。”
苏涟允没有回头,只留给李宴一个消瘦的背影,“别回头。”
李宴咬紧牙关,终究没再说什么,从牢里走出来,一步一步往甬道那头走。经过苏涟允身边时,他停了一下,喉结滚了两滚,最后夺门而出。
要保命,才有以后,不能辜负苏大人。
甬道里静了下来。
苏涟允握着刃的手有些不稳,他没力气了,却轻轻问秦危:“你为什么不挣。”
秦危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因为你不会杀我。”
那柄刃在苏涟允手里又抖了一下。
苏涟允慢慢地叹息道:“可惜了,你猜中了一半,小看我,是会后悔的哦。”
苏涟允挟着秦危往诏狱外头走。
明德跟在几步远的地方,陆岭走在另一侧,手按在刀柄上,甲胄上的铁片随着脚步轻响。
诏狱外头,天光刺眼。
苏涟允眯了眯眼,慢慢走出那道厚重的铁门。
门外聚着一片人。锦衣卫、羌兵、旧秦的官吏,乌压压站了半院子。他们看见苏涟允挟着秦危走出来,一个个脸色骤变。几个羌国将军从人群里挤出来,用羌语骂了一句什么,手按上了刀柄。
“让他们退开。”
苏涟允的刃尖往秦危颈侧又贴了一分。
秦危用羌语喝了一声。那几个将军的脸涨得通红,可终究没敢上前,一步一步退开了。
苏涟允挟着他,一步一步往院子里走。满院的人往两侧退,让出一条道来。
有人认出他来。苏涟允。御史大夫苏回时。那个把秦国朝堂搅得天翻地覆的人,那个清洗世家、挟天子令诸侯的人。
如今他站在这里,挟着那位攻破皇城的羌王,一步一步往宫门走。
“羌王,我要你带着你的人,滚出秦皇城!并保证永远不回来。”
苏涟允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可满院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滚出去?”
秦危怔了怔。
“你不配当秦国的皇帝。”
苏涟允厉声道:“你顶着别人的名字,坐着别人的龙椅,底下跪着别人的臣子。你是什么东西。慕容戈,还是秦危?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坐那把椅子。”
那几个羌国将军用羌语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又急又怒。
秦危用羌语回了一句,那几个将军的脸涨得通红,却终究没敢再动。
“好。本王离开。”
那几个羌国将军的脸刷地白了。锦衣卫里有人往前冲了一步,被明德一把按住。
旧秦那批官吏抬起了头。
这么简单?他竟然同意了?苏涟允也不可置信,他握着刃的手松了一下。
就是那一息。
明德的手腕一翻。一道寒光从袖中射出,快得像一道劈开空气的闪电。
那刀柄重重砸在苏涟允的手腕上,那柄短刃脱了手,在半空中翻了两圈,落在青石板上,叮当一声。
苏涟允脱了力,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那件厚氅散开,露出底下那身单薄的一袭红衣。
他喘着气,捂住自己的手腕。
秦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张兽面铜具覆在脸上,只露出一截下巴和那双沉沉的褐色眼睛。他的拳头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直到此刻,他终于知道了苏涟允那句警告是什么意思。
“苏涟允,说话。”
明明一夕落败,命在旦夕,苏涟允却似奸计得逞。
青丝滑落单薄的肩头,他抬起眉眼,弯了弯。
“这下你保不住我了。”
第140章 一点一点烂在你榻上
秦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褐色眼睛漫上血丝,下颌绷得更紧,压抑至极。
那几个羌国将军终于按不住了。
一个身材魁梧、颧骨上横着一道旧疤的老将抢先冲出来,用羌语吼了一嗓子,声音又急又怒。
他身后那几个跟着他杀进皇城的羌兵也跟着骚动起来,手按在刀柄上,甲胄撞得哗啦响。
老将指着苏涟允,用羌语说:“这就是那个祸乱秦国的御史,挟持大王,意图颠倒天下,这样的人不杀,留着做什么!”
明德与陆岭站在另一侧,手按在刀柄上,一时无话。
秦危像是没听见那些叫嚷,满心都是一句话:苏涟允,好算计。
这个人,方才当着满院子的人,逼他退位。他也知道自己不会退,不过是哄他。
他算到秦危会会保他,但他也知道只要秦危保了他,这满院的羌人、锦衣卫、旧秦官吏,就会全把矛头对准他。到那时候,秦危就算想护,也护不住了。
苏涟允是拿自己的命,往秦危那座刚搭起来的皇位上,钉了一根钉子。
秦危突然有些难过,“你就这么想死?”
苏涟允也收敛了笑意,只道:“我偏不如你的意。”
秦危又开口,声音只有他二人能听到,“你还要看本王君临天下。”
苏涟允不置可否。
那老将又吼了一嗓子,这回声音更大,指着苏涟允,又指着秦危,羌语里翻来覆去地喊。
秦危忽然转身,没吼,也没拔刀,只是站在那里,用羌语开口。
“苏涟允是秦国御史大夫,挟持本王,按罪当诛。可此人素来诡计多端,手里攥着秦国六部九寺的底细。杀了这一个,剩下的人在各地举旗,本王这三个月打下来的城,就得一座一座重新打。留着他,拷问他,比杀了他有用。”
那老将的脸色变了。
秦危又补了一句,语气很平:“本王亲自关押,亲自审。谁都不许碰他。”
满院的鼓噪慢慢歇了。那些羌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没敢再喊。老将咬着牙,盯了苏涟允一眼,退了回去。
苏涟允原本倦怠的眉眼越睁越大,最后不可置信的看着秦危,实在没想到他还有这么一招。
秦危弯腰,蒙住他的眼睛。
眼前顿时漆黑一片,苏涟允无端有些害怕,抬起手来想移开那只手,却身子腾空,转瞬被拦腰抱起。
秦危反手抱着他,一步一步走进宫门。
身后那片院子静了下来,只剩那些羌兵和锦衣卫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抱人远去的背影。
那场景,似曾相识。
当年诏狱里,也是这样的情形。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只不过那时候,站着的人是苏涟允,跪着的人是秦危。
如今地位颠倒了过来。
秦危抱着苏涟允穿过宫道,一路走进内廷。身后那片院子里,明德和陆岭站在原地善后。
明德看着那道抱人远去的背影,把袖口那把短刃收回去,指尖在刀柄上蹭了一下,偏头看向陆岭。
“苏大人这下倒大霉了。挟持大王,逼大王退位,当着满院羌人的面。大王这回把他弄进自己宫里关起来,有他受的。”
陆岭看着远处那道拐过宫墙的背影,没接话。
“陆将军?”明德侧目。
陆岭收回目光,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松,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一定。”
明德挑了一下眉。
陆岭没再解释。他转身往诏狱方向走,甲胄上的铁片随着脚步轻响。
明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走远的背影,又看了看宫墙那头,那双眼里的东西漆黑一片,看不出什么情绪。
皇后住的寝殿秦危早就让人收拾出来了,暖阁烧着,被褥铺了三层,案上搁着药炉,巫医候在外间。
他推门进去,把人放在榻上。
苏涟允一直闭着眼,一改方才的浑身带刺,如同被强行掰开壳子,露出鲜美肉质的蚌,但秦危知道,这都是假象。
他家娘子就算再虚弱,只要一念之间,依旧可以搅得天翻地覆。
秦危对此又爱又恨。
他咬咬牙,反复想着不跟病人一般见识,抬手,想探他额角那处磕破的皮。
苏涟允偏过头,避开了,“别碰我。”
秦危的手停在半空,一腔怒火也跟着停滞。
“你又要让我变成那副恶心样子吗。”
苏涟允忽然开口,他睁开眼,看着秦危那副戴着面具的脸,只觉得陌生无比。
秦危的手僵在那儿。
他一心想保住苏涟允的命。巫医说换血能续,只是要找到血型相近、体魄强健之人。他在等。等巫医找到那个人,等他把自己的血换给苏涟允。可他没想过苏涟允的感受。
那些日子,他封着苏涟允的脉,压着他清醒的时间,搂着他做那些事,以为是替他把蛊毒压下去。可他没想过,苏涟允躺在那具身体里,什么都感觉得到。
“我每天都好疼。”
苏涟允断断续续的说着:“蛊毒翻上来的时候,骨头缝里像有虫在啃。我像个发情的兽一样,躺在床上,任你摆弄,只要一碰就会不知羞耻的缠上来。你搂着我叫阿时,我听得见,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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