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苏涟允靠在冷宫墙角说的那些话。我扶小皇帝,我挟天子令诸侯,我清洗世家,我扶贫寒学子。我不甘心。
他想起那人躺在榻上,眼睛睁着,却如行尸走肉。
“锦衣卫。”秦危开口。
明德愣了一下。
“你如今是锦衣卫指挥使,本王要清腐朽,重建制度。那些世家,一个一个地敲打,一个一个地抄。做得狠绝,不必留手。可有一件事——”
“谁都不能动苏涟允。”
明德终究没敢接话。
“本王改名换姓,顶着慕容戈的名字坐了这把龙椅。本王要这天下,要重掌大权。”
明德垂目说道:“主子忍辱负重,乃是明君。”
“非也。”
秦危开口,一字一字往外碾,“本王亦有自己的私心。”
那私心便是苏涟允。
殿里静了很久。
明德没再劝。他太了解他的主子了。这人从前在幽州城下,能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兵把自己的口粮分出去。如今坐了这把龙椅,手里攥着整个天下,可他那点偏执,比从前更甚。
明德是受秦危提拔才有今日,他易容过先皇帝,帮过苏涟允,也为秦危在朝中做了好几年的眼睛。他心中一切都是为了往上爬,为了大局,并非与苏涟允有仇。
“主子,”明德终于开口,声音低下去,“臣有一事禀报。”
秦危抬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苏大人手底下那批人,”明德顿了顿,“都自请下狱了。如今聚在城楼外头,被陆岭将军的人看着。他们等着主子的旨。”
苏涟允不死,他手底下那群人便不会安生,秦危的皇位便坐不稳。
秦危眯起眸子。
殿外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道人影从里间走出来。苏涟允披着一件外袍,散着发,赤着脚踩在青砖上。他脸色苍白,脖颈上还留着昨夜那些深浅不一的痕,锁骨处一片红。
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的,眸子却似隔着一层雾,眉眼微微一眯,漂亮的让人移不开眼。
“在说我吗?”
秦危霍然站起来。
他几步跨过去,从案上扯过一件厚氅,把苏涟允整个人裹住。苏涟允任他裹着,偏了偏头,看见跪在地上的明德。
明德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脸色变了。
他没见过苏涟允这个样子。从前的苏大人,红衣猎猎,眉眼锋利,站在御史台上一句话就能要一个人的命。
如今这人站在灯影里,裹着一件厚氅,脖颈上带着欢爱的痕,脸上的东西空荡荡的,像一具被人抽走了魂的壳。
明德心虚地垂下头。
苏涟允忽然开口,声音又哑又散,“秦危。”
秦危低头看他。
“把我下狱吧。”
秦危的动作顿了一息。
“陆岭他们,”苏涟允难得清明了片刻,“自请下狱,是怕你清算。你把他们下了狱,再一个个地放出去,他们才会认你。这是规矩。”
“我也一样。”
秦危低头看着苏涟允,眉眼慢慢弯了起来。
他在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反倒翻涌着滔天压抑的怒火。
“你就这么想死?”
苏涟允说道:“你个蠢货,这根本不是我想不想的事。你留不住我的命。”
这骂的毫不留情。
明德把头垂得更低了。
“我不信命由天定。”
秦危揽着他的手紧了紧,“你想下狱,门都没有,我身边就是你的监狱,哪都别想去。”
苏涟允脑子还转不过来弯,做什么动作都有些迟缓,他僵硬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明德,忽然开口。
“我想去大狱看看李宴他们。”
秦危的动作停了一息。
“这个总可以吧?”苏涟允难得做了让步,“我不跑。我就去看看。”
苏涟允想去看他们,这件事可以是好事,也可以是坏事,皆在秦危一念之间。
明德跪在丹墀下,头埋得很低,飞鱼服上的金线在灯影里泛着暗光。
他脑子转得飞快,忽然叩下头去。
“主子,苏大人若想去,自是可以的。陆岭、李宴那些人,如今都关在诏狱里。他们也想见苏大人。苏大人若去,开导一番,他们心里也安定些。如今这局面,人心最要紧。他们若安了,主子这座江山才坐得稳。”
明德那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护着苏涟允,也护着秦危的皇位。
秦危不相信苏涟允会有这样的好心。这个人,从来只会伤害自己,自毁倾向极重。
但他不可能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他,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更难得有这样让步的时候。
“去。本王陪你去。”
苏涟允终于笑了,眉眼弯弯带艳光,“好呀。”
第139章 这下你保不住我了
诏狱的甬道又长又窄,两壁是厚重的石墙,顶上悬着一排铁灯,火苗压得低,把整条甬道照得昏昏沉沉。
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混着铁锈和霉味,从石缝里渗出来,黏在人身上。
苏涟允裹着厚氅,走在秦危身侧。他脚步虚浮,走得慢,秦危便也跟着慢下来,一只手始终搭在他腰后,不远不近地虚扶着。他偏着头,看着甬道两侧那几间牢房,看着铁栏上锈迹斑斑的锁。
李宴关在最里头那间。
苏涟允停在栏前。
李宴坐在草铺上,背靠着石墙,听见脚步声,睁开眼。他瘦得厉害,颧骨撑着那张苍白的脸,唇角还留着咬破的血痂。
他看见苏涟允站在栏外,眼眶慢慢红了。
“大人。”
他撑着草铺站起来,几步跨到铁栏前,隔着栏,终于看清了苏涟允的脸。
他看见苏涟允裹在厚氅里那截细得吓人的腰,看见他脸上那副颓然的空洞。
李宴的喉结滚了两下,不可置信,“大人……蛮狗!你这畜生!你怎敢如此对他!”
秦危尚未发作。毕竟于他而言,蝼蚁之怒并不算怒火。
苏涟允反倒挣开秦危,踉跄着抓住了栏杆。
“愚蠢。”
李宴愣住。
“人家都攻进来了,你还赖在这不走。”苏涟允简直恨铁不成钢,“秦危那个人,你跟他硬,他就更硬。你软下来,他反倒不动你。李大人,你读了那么多年的书,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
李宴盯着他,那双眼里的东西翻涌得越来越急。
“那您呢?!我李宴熟读圣贤,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苏涟允眸光微动,“很好,但你想过你李家全族吗?”
李宴的脸变了。
“大人——”
“降了就好好活着。”苏涟允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别想着给我报仇。”
侧面伸过来的一只大手稳稳揽住他的肩膀,秦危把他搂在怀里,催促道:
“我们该走了。”
李宴看着他们的动作,目眦欲裂。
下一秒,异变陡生。
苏涟允忽然停下脚步,手从厚氅底下探出来,掌心多了一柄短刃,反手抵在秦危的颈侧。
明德本远远地看着,识趣的不敢上前,看见了那柄刃,脸色骤变,往前迈了一步。
“苏涟允!行刺大王,你疯了吗?”
苏涟允没理他,握着那柄刃,刃尖依旧贴紧了秦危的脖颈。
任谁也没想到,这么一个病骨支离的美人,能把刀架在骁勇的羌王脖颈。
秦危武功高强,却任那柄刃贴着自己的颈侧,一双琥珀色的鹰瞳带着了然,似乎早就料到他不会善罢甘休。
“放人。”
苏涟允开口,“把李宴、素心、阿昭,阿妹,都放了,我知道他们肯定都在你手上,放了他们,我就松手。”
明德往前又迈了一步,试图攻心:“苏大人,您冷静。您这身子撑不住——”
“别过来。”
苏涟允不吃这套,刃尖往秦危颈侧压了一分。秦危颈上那截皮肉微微凹陷,渗出一线极细的血痕。
明德停住了。
甬道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陆岭从外头走进来,一身甲胄,腰间挎刀,脸色难看至极。
他是秦危的人,守京城也是秦危调令,如今站在这里,是替秦危看着诏狱,看着李宴,看着苏涟允那批人。
“苏大人,您……您这身子撑不住。把刀放下。”
苏涟允偏过头,清凌凌扫了他一眼,勾唇道:“陆将军。”
“放人。把李宴、素心、阿昭,都放了。”
“这……”明德与陆岭对视一眼,欲言又止。
放苏党离去,无异于放虎归山。
“呵。”
被挟持的秦危却突然轻笑一声,让人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觉得心惊胆战。
“听他的,放人。”
陆岭的眉头拧了一下,终究没敢再劝,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锦衣卫上前,把李宴那间牢房的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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