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死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仿佛当日万古台那场大雨终于浇下。从前苏涟允算好了一切。可他没算到秦危愿意陪他死。
一步错,后面全乱了。
此刻他站在南郡的雨里,他发现自己不想死了,他还想见秦危,做梦都是他的脸。
“你说得对。我放不下他。”
沈谦有些意外他竟然承认了。
“我承认了。”苏涟允偏过头,眼尾微微挑起,“我还不想退居幕后。”
沈谦笑了。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正是一枚青玉,玄鸟天纹,堆金砌玉。
“物归原主。城门口我从你腰间摸走的。你那时候说给我了。”
苏涟允伸手接过来,攥在掌心里。玉是温的。他想起那天。城门口,小皇帝抱着他的腰,沈谦站在马车边傻笑,伸手够他腰间那块玉。他说“算了,给你了”。
他那时候不想带着它了,带着它,像带着一个随时会醒的梦。如今这玉回到他手里,他攥着,却不想松了。
“出去走走?”
沈谦站起身,整了整衣襟,“雨停了。”
苏涟允把玉收进袖中,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小院,拐进南郡主街。雨刚停,青石板还湿着,檐角的水一滴一滴往下坠。铺面开了一半,小贩少了,货郎少了,门口闲聊的婆子也少了。
行人低着头走得急,谁也不看谁。城门方向有兵守着,甲胄上的铁片在雨光里泛着暗。
苏涟允走在街上,看着这片冷清。他走的那天,皇城门口也是这样。兵守着,人低着头,风一吹,满街落叶。
沈谦走在他身侧,忽然开口。
“明明刚开始,不是这样的。”
苏涟允偏过头。
“太后来的时候,街上还有人摆摊、有人唱戏、有人挑着担子卖桂花糕。小皇帝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还笑了。”沈谦的声音很轻,“如今……”
街上的冷清忽然碎了。
先是城门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城门那头,一队斥候打马冲进来,马身上的泥点子甩得路人满脸。斥候的嗓子已经劈了,从街头喊到街尾。
“羌军到了!三十里!三十里!”
满街的人往南跑。女人拖着孩子,男人背着包袱,老人拄着拐杖被人挤得踉跄。数十日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落下。
苏涟允和沈谦站在原地。
人流从他们两侧涌过去,撞着他们的肩,踩着他们的脚。沈谦被人撞了一下,退了半步,稳住了。苏涟允站着没动,任那些人从他身边挤过去。
“羌军到了。”沈谦开口,声音被周围的嘈杂压得散,“三十里。按他们的脚程,今晚就到。”
苏涟允突然道:“沈谦。”
沈谦回眸看他。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苏涟允站在逆流里,那件黑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眼珠一转。
“我有一个好主意。”
第147章 满朝文武皆蠢货
苏涟允逆着人流往宫城走。
黑衣被风掀得翻卷,那截嶙峋的肩露在雨后的凉气里。他走得慢,可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沈谦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人流从他两侧涌过去,撞着他的肩,他也没动。
他忽然想,若是他们从头到尾都是兄弟,该有多好。同一个父亲,同一座府邸,同一张脸。他不必从小被靖安侯抱走,磨成一把藏着的刀。苏涟允不必在苏家做那枚被推出去的棋子,一步一步算到今天。两个人若是在一处长大,把这朝堂搅个天翻地覆,何至于走到今日这一步。
可没有若。
沈谦收回目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他得在太后反应过来之前,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
含元殿里已经炸了锅。
太后坐在珠帘后头,一身缁衣,腕上那串佛珠转得飞快。殿中站满了南郡的旧臣,一个个面如土色,说话的嗓门比一个高。
“太后!羌军到了三十里外,今夜必至!南郡守不住!”
“禁军只有一万,羌军三万,怎么打?”
“臣请太后即刻南巡,暂避锋芒!”
珠帘后头,太后把那串佛珠转了一圈,没接话。她心里清楚,南巡是假,跑是真。可往哪跑?再往南就是海。到了海边,秦危的骑兵追上来,一锅端。
一个老臣往前迈了一步,花白的胡子抖着。
“太后!臣有一策。羌王要的是这天下,可他也要个名正言顺。陛下是秦国正统,若陛下亲去议和,许羌王一个王位,划江而治,或可保南郡一时。”
珠帘后头静了一息。
议和?谁都知道羌王连皇城都占了,怎么会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议和,他要的是那把椅子。小皇帝去了,就是送羊入虎口。
但此时这招,却可以让太后彻底除了这眼中钉,并且激起南郡民心。
太后眯起眸子,正欲开口。
就在这时候,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内侍的喊声、宫女的笑声,还有脚步声,乱七八糟地搅在一处。殿中那些旧臣齐齐回头,珠帘后头的太后也抬起了眼。
一道白衣身影从殿门外闯进来。
那人一身素白的宽袍,踩在含元殿的金砖上,一路小跑。他跑得踉踉跄跄,像一阵没头没脑的风。殿中那些旧臣一个个愣住,有人认出他来。
“沈丞相?”
沈谦平日里傻乎乎的,谁也没把他当回事。可此刻这个“沈丞相”冲进含元殿,直奔丹墀下那个小小的明黄身影。
李宴也在其中,自那日被苏涟允放了后,他便想办法来了南郡,太后自是欢喜,许他官复原职。
他见了这人,有些狐疑。
小皇帝坐在丹墀边的一张矮椅上,六岁的孩子,穿着一身不合身的龙袍,正低着头玩手里的玉佩。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那道白衣身影冲过来,眼睛忽然亮了。
“沈哥哥!”
苏涟允冲到小皇帝面前,一把抱住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那眼泪来得又急又真,顺着脸颊往下淌,把那张苍白的脸洗得更白。
他抱着小皇帝,哭得肩膀直抖,嘴里含混地喊。“陛下!跟臣走!臣带你走!这地方不能待了!”
赵旸被他抱着,愣了一息,似乎感觉面前这个抱着他的沈哥哥有哪里不太对劲,但他也说不上来,只两只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
“沈哥哥,你去哪了?朕好久都没看到你,好想你啊。”
苏涟允抱着他,一边哭一边往殿门口拽小皇帝,那力道不大,可小皇帝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两个人摇摇晃晃地往门口挪。
就这么光明正大把人往外拽。
殿中那些旧臣终于反应过来了。
“沈谦!你做什么!”
“太后!沈谦要劫走陛下!”
“拦住他!”
几个禁军从殿侧冲出来,挡在殿门口。苏涟允抱着小皇帝,被拦在殿中央,他抬起头,那双眼里的泪还没干,可底下那点东西冷得很。
珠帘后头的太后开口了。
“沈丞相。”
苏涟允抱着小皇帝,转过头,那张哭的梨花带雨的脸对着珠帘。那件素白的宽袍被小皇帝的两只小手攥得皱成一团,散开的发贴在脸颊上,把那张脸衬得又白又艳。
珠帘后头的太后盯着他,手里的佛珠转了一圈,这是她起杀意的标志,“把陛下放下。”
苏涟允抱着小皇帝,往后退了一步。那两个禁军跟着往前逼了一步。
“坏人都到三十里了!我要带陛下走!我带陛下先躲躲!咱们玩躲猫猫。”
他说着,抱着小皇帝往殿侧一挪。一个禁军伸手来够他,他往旁边一闪,那禁军扑了个空。另一个禁军从另一侧包上来,他抱着小皇帝往丹墀后头一钻,绕到珠帘侧面。
小皇帝挂在他身上,被这么一带,哇地一声笑了。
“沈哥哥!真好玩。”
“陛下别怕!”苏涟允抱着他,一边跑一边哄,“我带你走!我认得路!宫墙西边有个狗洞,我经常从那出去玩!”
论起捣乱,没人比苏涟允更会。从前用自己的身份时尚要顾及体面,不能彻底撒开发疯,如今用的是他弟弟,还是个人人皆知的傻子,那便不用顾忌了!
殿中那些旧臣一个个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几个老臣气得胡子直抖,指着苏涟允骂:“荒唐!荒唐!”
可骂归骂,谁也不敢真上去动手。那傻子怀里抱着的是陛下,碰坏了,谁担得起。
太后坐在珠帘后头,脸已经黑了,“快抓住他!都是饭桶吗!”
她手里的佛珠转得越来越快,那双眼盯着殿中那个抱着皇帝东躲西藏的白衣身影,盯了很久。
不能杀他。
沈谦在朝中素有贤名,早年还替先帝办过几桩大事。若今日在这殿上把他拖出去砍了,满殿的旧臣怎么看,南郡的百姓怎么看。她若动了他,秦危那边还没打进来,南郡先自己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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