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时。”秦危贴着他的唇角,声音哑得厉害,“等我一统天下,咱们再成一次亲,好不好?”
苏涟允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给你一个家。”秦危开口,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我答应你的。”
苏涟允躺在那儿,被他抵着额头,闭着眼。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一个家。
他这辈子没有过家。苏家把他当棋子,先帝把他当刀,朝堂上那些人把他当毒蛇。他撑到现在,撑着一座空荡荡的御史台,撑着一个不属于他的朝堂,把自己活成了一把谁挡砍谁的刀。
可面前这个人,说给他一个家。
他缩在他怀里,蓦地笑了,肩膀都在颤抖。
“秦危,你我都知道,没有结局,你我必死。”
第135章 奸臣!暴君!
秦危的动作停住了。
“你是羌王,我是秦臣。你打秦国,我守秦国。你一路杀过来,我一路拦过去。你想要的那个天下,和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
秦危隐约明白了苏涟允的担忧。然而在幻象之间,他似乎也不明白,为何他如此坚信,自己一定会杀他?
他只是把苏涟允往怀里又揽紧了一分,“那就先不管结局。先成亲。”
苏涟允躺在他怀里,闭着眼,没答。
他知道秦危说的不可能。两个反派,迟早被主角或者是天道弄死,成亲?可那人贴着他,把那点热气一点一点渡过来,把他心里那块塌了一角的地方,慢慢填满。他忽然也想放纵一回。就一回。
他把手搭上秦危的后颈,指腹贴着那截颈侧的旧疤,慢慢摩挲。
“好。成亲。”
秦危的动作顿了一息。然后他低下头,把唇重新覆上来。那个吻比方才更重,更急,像一头终于得了准许的兽,把所有压着的东西都放了出来。
苏涟允被他压着,后脑抵着地,仰着头,手指陷在他后颈的皮肉里。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就这一回,不管结局。
秦危贴着他的唇,一遍一遍地叫他的名字。阿时,阿时,阿时。那声音又哑又烫,落在他耳朵里,把他那颗从来没塌过的心,慢慢焐热了一角。
他闭上眼,抬手勾住秦危的脖颈。
那片灰蒙蒙的梦境里,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缠得分不清是谁的。
……
皇城的城墙比南郡高了丈余,城门也宽,能并排走四辆马车。可此刻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敞着,门钉上的金漆被刀兵刮得斑驳,露出底下暗色的铁。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照在城楼上那面被换下来的秦国玄鸟旗上,旗面耷拉着,被风一下一下地掀。
城楼下跪了一地的人。
“君子死节!理当殉国!”
秦危的大军开进秦皇城那日,苏涟允是坐马车来的。
他裹着一件厚氅,靠在马车里的软枕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蛊毒入了骨之后,他身子一日不如一日,骑不得马,走不了远路,夜里还时常发热。
到了城门口,马车停下。苏涟允掀开帘子一角,往外看。
城门口跪了一地的人。那些没跟着太后南撤的旧臣,一半是走不动的老弱,一半是自愿留下的。他们穿着素白的旧官袍,跪在城门口的青石板上,头伏得很低,嘴里念念有词。
苏涟允隔了老远就听见那几个字,来来回回地绕。“君子死节,君子死节。”
他听得脑仁疼。
秦危骑在马上,兽面铜具覆在脸上,九枚银环垂在耳侧。身后那队羌兵便策马上前,把城门两侧围了个严实。
跪着那些人也不躲,也不动,就那么伏在地上,嘴里翻来覆去地念。
苏涟允让赵伯扶着,慢慢从马车上下来。他脚踩在青石板上,腿一软,险些栽下去。赵伯赶紧扶住,他摆了摆手,稳住身形,一步一步朝城门口走。
他走得很慢。红衣底下那截腰细得一把能掐住,风一吹就透。他走到跪着那些人前头,低头扫了一眼。
跪在最前头那个,花白胡子拖到胸口,官袍洗得发白,脊背挺得笔直。
窦海晏。
他瘦了不少,可那双眼里的东西还在,怨毒、不甘、还有一点破罐破摔的横。
“窦相。”
窦海晏抬起头,对上那张脸。他愣了一息,随即那双老眼里翻涌起一股子压不住的恶气,喉结滚了两滚,一口唾沫啐了过去。
唾沫没够着,落在苏涟允脚边的青石板上,砸出一小片湿痕。
“苏涟允!你还有脸来!投敌叛国,引狼入室,把秦国的江山拱手送人!你这个人,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骂着,越骂越急,花白胡子抖得厉害。
“你这个狐媚子!先帝在时你就惑乱宫闱,先帝去了你又勾着小皇帝,把满朝文武耍得团团转!如今又勾上了羌王,把秦国的江山都勾到别人榻上去了!你这个人,祸国殃民的妖物,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东西!”
他骂得唾沫横飞,嗓子都劈了。跪在他身后那些旧臣一个个低着头,不敢接话,可那眼神里,也藏着跟窦海晏一样的怨毒。
苏涟允太虚了,站这么一会儿,额上已经渗了一层薄汗。
等窦海晏骂得差不多了,他才笑道:“窦相,你骂我狐媚,骂我惑主,骂我祸国殃民。这些话,你骂了三年了。骂完了,然后呢?”
窦海晏愣了一下。
“你跪在这,带着一帮人喊‘君子死节’,是想做什么?你是想激秦危杀人。他若杀了你,你就成了殉国的忠臣,史书上记一笔。他若不杀你,你就带着人天天跪在这恶心他。对还是不对?”
窦海晏的嘴唇动了一下。
秦危不知何时已经下了马,走到苏涟允身侧。
“本王成全你。”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花白胡子,眼里杀气腾腾,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苏涟允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他手指冰凉,没什么力气,只是搭在那儿,轻轻一压。
“别杀。”
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杀了一个窦海晏,清不了世家残留。他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门生故旧满天下。你杀他一个,剩下的人就会在各地举旗。到时候你打不完的仗。”
秦危低头看着他,兽面铜具底下的眼睛动了动,不是怕了,而是苏涟允既然这么说了,便是他有了其他折磨人的法子。
“听你的。”
苏涟允偏过头,重新看向地上的窦海晏。他太累了,蹲不下去,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花白胡子。
“窦相,”他开口,声音温柔极了,“你方才说,君子死节。那我不杀你。”
窦海晏愣了一下。
“我方才跟大王商量了。”苏涟允偏了偏头,“大王缺个近身伺候的人。窦相门第清贵,学识渊博,伺候大王,正合适。”
窦海晏还没反应过来。
苏涟允折磨人的时候,黑漆漆的瞳孔会发亮,连鸦青色的发丝都漂亮的惊人。
“切了。留着伺候大王吧,也算全了您的君子死节。”
城门口静了一息。
窦海晏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半个音,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猛地挣起来,被两侧的羌兵按回去,死死摁在青石板上。
他嘴里又开始骂,这回骂得更急更乱,骂苏涟允恶毒,骂他不得好死,骂他断子绝孙。
苏涟允往秦危身后挪了半步,一只手搭上秦危的胳膊,指尖攥着那截玄色的袖口,力道轻得很,指节却微微泛白。
“大王,我害怕。”
秦危侧目,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看得很短,可苏涟允搭在他袖口上的那只手,指腹正贴着他的腕骨,轻轻一按。秦危懂了。
他转过身,刀光一闪。
那动作快得在场没几个人看清。只看见秦危手腕一翻,刀锋贴着窦海晏的嘴角往里一送,再往外一挑。
半截舌头从那张骂个不停的口里飞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血喷出来。
喷在窦海晏自己的官袍上,喷在旁边的青石板上,喷在跪在他身后那个旧臣的靴面上。
奸臣!暴君!
第136章 不要让人看到我这幅样子
秦危入主秦皇城,大摇大摆的坐了金銮殿。
殿宇还是那座殿宇,穹顶的铜灯还是那盏铜灯,可底下跪着的人换了。一半是跟着他从羌国打过来的旧部,一半是留在皇城没走的秦国旧臣。
那些人跪在丹墀下,头伏得很低,脊背却绷得紧紧的。
秦危大马金刀的坐在龙椅上,一袭羌国兵甲,一身血腥戾气,可那身气度坐在那个位子上,比龙袍还压人。
李宴站在文官首位,人瘦了一圈,颧骨撑着一张苍白的脸。
他在狱中熬了三个月,窦海晏的刑具没让他开口,如今站在这金銮殿上,他盯着龙椅上那个人,盯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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