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散了,龙椅散了,底下跪着的人散了。他站在一片空荡荡的、灰蒙蒙的地方,面前立着一座绞刑架。
架上绑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红衣,被血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的双臂被反绑在架后,脚尖堪堪点着地,整个人垂着头,散开的发遮住了半张脸。
几个黑衣人围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短刀,一片一片地割着他身上的肉。
“秦国御史大夫,受先帝恩禄,掌台谏之权,不思报效,反行悖逆。挟幼主以令百官,诛忠良以固权柄。
“御史台四易其人,清流尽墨,世家凋零。窦氏满门,崔氏一脉,或流或死,皆出其手”
刀刃贴上皮肉,轻轻一旋,一片薄得透光的肉便被削下来,落在地上。红衣底下露出的皮肉白得刺眼,血顺着那些口子往外渗,把整件红衣染得更深。
秦危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个人,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巫医的话翻上来。他说苏涟允的蛊毒入了骨,会越来越神志不清。他说换血凶险,以命换命。他说有些人会把自己的梦境渡给别人,尤其是亲近之人。
“住手!给朕住手!”
秦危忙站起来。
散开的发底下,露出苏涟允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唇上沾着血,眼里的东西却是清醒的。他看着秦危,看着他站在几步外,看着他身上那件明黄的龙袍,混着满脸的血。
“你终于赢了。”
秦危哪里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凭着一腔恐惧,不顾一切往前冲。
他伸手去够那个绞刑架,去够苏涟允。
“别碰他!滚开!”
但是晚了一步,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那件红衣的刹那,那黑衣人没来得及收手,手里的刀往上一送。
刀锋从苏涟允的喉咙上横着划过去。
血喷出来。喷得很高,喷在秦危脸上,喷了他一脸。温热的,腥的,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
苏涟允的身体在架上晃了一下,头垂下去,喉咙上那道口子往外涌着血,把胸前的红衣染成一片暗。
秦危终于喊出了声。他扑上去,一把将那个人从架上扯下来,搂进怀里。
苏涟允轻得吓人,浑身是血,喉咙上那道口子还在往外冒血泡。秦危一只手捂住他的喉咙,一只手托着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苏涟允!苏回时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我!”
苏涟允躺在他怀里,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他看着秦危那张满脸是血的脸,看着他那双慌了的眼睛,咧唇笑了笑。
他一笑,便是混着嘴里涌出来的血,顺着下颌往下淌。
“好痛啊,我要你偿命。”他边呕血边断断续续的说着:“算了,此身随劫成灰烬,万里山河不见余,不会……再有我了。”
然后他闭上眼,头一歪,沉进秦危怀里,一双眼未闭,死不瞑目,满眼不甘。
秦危抱着那具渐渐凉下去的身体,跪在灰蒙蒙的地上,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像兽一样的嘶鸣。
“苏回时!”
第134章 我的命门
秦危跪在那片灰蒙蒙的地上,怀里抱着那具渐渐凉下去的身体。
苏涟允的血从他指缝里往外渗,热的,黏的,把两个人的衣料黏在一处。他低着头,看着那张阖了眼的脸,看着那双眼角还没干的、混着血的泪痕。
“苏回时……苏回时你睁开眼……”
没人应他。秦危把脸埋下去,贴着他冰凉的额角,贴着他散开的发。他一边哭一边亲他,从额角到脸颊,从脸颊到唇角,把那点混着血的泪痕一寸一寸地吻干净。
“你不能死。不许你死。”
他亲着,摇着,把怀里的人往死里搂。
忽然,怀里那人动了一下。
苏涟允被亲醒了,皱了皱眉,睁开眼。正对上秦危那张哭得不成样子的脸。
他愣了一息。然后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格外清脆。
秦危被打得偏了偏头。他慢慢转回来,眼前场景变化,唯一不变的是苏涟允那张活生生的脸,忽然又扑上去把他搂住,搂得死紧,贴着他的耳侧一遍一遍地说。
“你不能死。不能死。本王不许。”
苏涟允被他箍着,浑身没劲,挣了一下没挣动。他偏着头,看着秦危那副样子,脑子里转了好几转。
他也做了那个梦。梦里他站在绞刑架上,被一刀一刀地割,看着秦危穿着龙袍冲过来,看着自己的尸体沉进那人怀里。那个梦他做过很多次,从幽州那年起,就一直在做。可这一回,梦里多了一样东西。
秦危哭了。
他从来没在梦里见秦危哭过。
“你做噩梦了?”
“娘子……阿时……”
秦危颤抖着抱着苏涟允,像一条狗一样蹭他的脖子,蹭他的肩窝,把脸埋在他颈侧,呼吸又急又重。那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苏涟允揉碎,箍得他肋骨都在疼。
苏涟允被他搂着,任那人蹭着,蹭了很久。
帐外的更鼓声远远传过来,一声一声,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秦危似乎缓过神来,忽然开口,“苏涟允。”
“嗯。”
“本王告诉你一件事。”
苏涟允睁开眼。秦危松开了些,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褐色瞳孔紧盯着他,像下了什么决心。
“我有个命门。”
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在左肋,第三根肋骨下头,往内一寸。那里有一处旧伤,是幽州城下留下的。刀枪不入,可那处不行。只要扎得够深,本王就活不了。”
苏涟允浑身一僵。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不出一个字。
命门。
他把这两个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两军对峙,他屡次背刺,他布了一路的棋,把这人从凉川钓到南郡,每一步都在算计他。驿亭里那一刀,城楼上那一箭,南郡这一路埋下的所有棋子。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要这个人的命。
可这个人,此刻把命交在他手里。
他盯着秦危那张脸,盯着那双还带着泪痕的眼睛,脑子里嗡嗡的。他不信。
他第一个念头是不信。这人是在试探他,是在拿话套他,是在诈他。秦危这个人,阴湿腹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怎么可能把命门告诉一个屡次背刺他的人?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又觉得,是真的。
“你疯了啊,你敢把命门告诉我,你认不认得我是谁?我是苏涟允!”
“我很清醒。”
苏涟允躺在那片灰蒙蒙的梦境里,被秦危搂着,浑身动弹不得。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死紧,绷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如今两军对垒,你告诉我这个,就不怕我真扎下去?”
秦危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沉了沉。他把苏涟允往怀里又揽紧了一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那点热气落在苏涟允唇边,烫得他心口发紧。
“我不惧死,但我怕看不到你。”
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更怕有一天,本王疯了,伤了你。”
苏涟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算计过无数人,把每一个人都当成棋子,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面前这个人,把他所有的算计都接住了,然后把自己的命放在他手心里,说“你要杀我,就扎这里”。
他闭了闭眼,把翻涌的东西一点点压回去。
苏涟允抬手,指尖贴上秦危的左肋。
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他摸到了那处旧伤。第三根肋骨下头,往内一寸,有一小块皮肉比别处微微凹陷,摸上去粗粝,像一道愈合多年却始终没长平的疤。他的指腹贴在那里,重重按了下去。
秦危闷哼了一声。
“左肋,第三根肋骨下头,往内一寸。我记住了。”苏涟允轻声说道。
他这样的邀请,没有任何男人可以拒绝。
秦危攥住他的手腕,忽然俯下身,把苏涟允整个人圈进怀里,唇覆上去。
那个吻来得又重又急,像憋了太久的东西终于决了堤。
苏涟允被他压着,后脑抵着那片灰蒙蒙的地,浑身没劲,只能仰着头任他吻。秦危的手扣着他的腰,指腹贴着那截腰线往上一寸一寸地碾,力道大得像要把人揉进骨头里。
苏涟允搭上秦危的肩,指尖陷进那层玄色的衣料里。
他恨这个人,怨这个人,算计这个人。可此刻那人贴着他,吻着他,把命门交在他手里,他心里那块一直被什么东西撑着的地方,忽然塌了一角。
他忽然也想抓住点什么。
秦危的手探进他衣襟里,贴着他那截嶙峋的锁骨往下滑。
苏涟允偏过头,喘了一口气,那口气还没喘匀,就被秦危追上来堵住了。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处,又急又乱,分不清是谁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