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
秦危看着他。
“臣有一事不明。”李宴往前迈了一步,微微躬身,“大王入主皇城,坐的是秦国的金銮殿,用的是秦国的百官,可大王姓慕容。臣斗胆问一句——大王究竟是谁?”
殿中一静。
那些跪着的秦国旧臣,一个个屏住了呼吸。那些跟着秦危打进来的羌国将领,也纷纷侧目。这句话,是这满殿人心里都憋着的。
秦危撑着头,姿态随意,漫不经心道:
“本王叫慕容戈。李大人是吧,可别再叫错了。”话到后面,已然有了几分危险的意味。
李宴胸膛剧烈起伏。
“大王,既然你说你不是凛川王,我亦觉得你不是!那人以身殉国,是当之无愧的英雄!绝不会做你今日的模样!”
“我等愿以身殉国,效仿凛川王!”
此言一出,满殿附和此起彼伏。“我等愿以身殉国,蛮子,滚出去!”
“滚回你的羌国!”
秦危看着底下那些人,如看一群蚂蚁。
他勾唇笑了,带着一股羌人身上那种不驯的野。
“诸位不肯认本王,本王不怪。可诸位有家人,有族亲,有门生故旧。本王入城之前,已经派人去了。”
殿中一静。
那些旧臣脸色变了。
“诸位家里那些人,本来是要跟着太后南撤的。可本王的人,比太后的人快了一步。”
秦危指腹在扶手上慢慢叩着,“如今都在城外的营里候着。诸位若想见,本王可以让人带进来。诸位若不想认本王,也可以,本王先送他们上路。”
殿中哗然。
一个老臣从队列里冲出来,扑通跪在丹墀下,花白胡子抖得厉害。“大王!臣等死节,与家人无关!大王要杀要剐,冲臣来!”
秦危看着他,没接话。
他偏了偏头,对殿侧的羌兵抬了抬下巴。那两个羌兵退出去,半炷香的工夫,押进来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素色的旧袍,被反剪双手,嘴里塞着破布。他看见殿上跪着的那个老臣,嘴里呜呜地叫,眼里全是泪。
那老臣的脸刷地白了。
“大王!”他跪在地上,膝行往前,“大王开恩!臣认!臣认大王!求大王放了他!”
秦危抬手比了个手势。那羌兵把那人拖出去,片刻之后,殿外传来一声闷响。
那老臣瘫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呜咽。
殿中死寂。
那些旧臣一个个脸色惨白,有的在抖,有的攥紧了笏板,有的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出声。秦危靠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拖出去,一个接一个地认了。
那张兽面铜具遮着他的脸,谁也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得见九枚银环在灯下轻轻晃着,叮当,叮当。
苏涟允坐在殿侧的屏风后头。
那屏风是一扇十二折的绢纱屏,上头绣着山水,能看见外头,外头看不见里头。他裹着一件厚氅,靠在赵伯搬来的软椅上,手里捏着一盏温茶。
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蛊毒入骨之后,他撑不了太久,每日上朝都是强撑。可他非要来。他要看着秦危怎么收拾那些人。
他看着屏风外头那一幕一幕,看着那些旧臣一个接一个地被拖出去,看着秦危坐在龙椅上,戴着那张面具,面无表情地杀。
他忽然觉得陌生。当年那个会红着脸亲他的人,如今坐在那把龙椅上,戴着那张面具,眼里只剩一片冷。
帝王之术是冰冷的。他懂。
他早就懂。他自己也是这么走过来的。
“蛮狗,你有什么冲我来!不要再滥杀无辜!”李宴眼眶通红,却被羌人钳制着跪在地上嘶吼。
礼部陈大人的妻子被拖了出去,临走前还在喊着:“郎君别跪他!妾不怕死!”
陈大人再抓不住妻子的手,最后只能转过头来,在地上一下一下的磕头,“臣愿归顺大王,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大人,你一日不降,他们也便跟着你,真的要更多的人,因你而死吗?”
秦危杀人诛心。
苏涟允与窦海晏之后,便是寒门出身的李宴威望最高,此时他若降,才是真的统了秦皇城。
李宴嘴唇咬出了血丝,眼看着陈大人之妻被拖出去,陈大人在金銮殿上磕的头破血流。
他仿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不再挣扎了,脸色灰败。
口中喃喃道:“臣李宴,愿归顺大王,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秦危抬手。
那钳制陈大人妻子之人松了手。
陈大人涕泪横流,抬起满是血污的脸庞,似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他连滚带爬的去抱住了妻子。
二人相拥而泣。
秦危看着底下那些低伏的头,面具底下的眼睛没什么表情。
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君子了。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的人,眼里只有一件事。他要这个天下。他要苏涟允。
为了这两样,他什么都能做。
秦危从龙椅上站起来。
那一站,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底下那群羌国将领齐齐抬起头。那些跟着他从赤羊城一路杀过来的汉子,皮甲上带着北地的风霜,发辫上的铜铃摘了,一身肃穆。
秦危开口:“从今往后,本王便是这天下唯一的王。”
“秦国的旧臣,愿意跟着本王走的,本王记着。心里还念着旧主、念着南边那个小朝廷的,本王也容你们念着。”
他顿了顿,那只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没动,可满殿的人都觉得脖子后头一凉,“可本王要的,是这整座天下。迟早有一日,本王会把你们的旧主带回来。南边那座城,本王会踏平。真正一统天下那日,你们再来跪这金銮殿。”
“大王威武!”
不知是哪一个先喊出来的。
紧接着,整片羌国将领跪伏下去,皮甲撞在金砖上,轰然一片。
“大王威武!大王威武!”
那声音从殿中滚到殿外,滚过丹墀,滚过宫墙,把整座皇城都震得嗡嗡作响。
秦危站在丹墀最上一级,面具底下的眼睛看着底下那一片伏地的人。
他明明在笑,却眼里毫无笑意,像是从前那个纯澈的灵魂已被抽空,只剩一具冷血躯壳。
苏涟允坐在屏风后头,手里那盏温茶已经凉透了。
他从屏缝里看着丹墀上那道身影,看着底下那群伏地的羌国将领,看着满殿那些把头埋得更低的秦国旧臣。秦危站在金銮殿最高的地方,戴着那张兽面铜具,九枚银环在灯影里叮当轻响。他明明在笑,眼底却一片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苏涟允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一紧。
那感觉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什么东西从心口往外撞,一下一下地撞,撞得他肋骨都在疼。
他攥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另一只手按上胸口,一口血从唇齿间涌出来。
“大人!”
赵伯看见那口血,脸色刷地白了。他扑到软椅边,伸手要去扶,“老奴去找大王——”
苏涟允一把攥住他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吓人,指甲几乎嵌进赵伯的皮肉里。
“别去。不要让人看到我这幅样子,带我去……没人的地方。”
第137章 你动手吧
赵伯被他攥着胳膊,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可看着苏涟允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到底没敢挣。
他佯装主人需要喝水,挡住了那些看管的羌兵。苏涟允趁机离开了,他的脚步虚浮得厉害,不知道冥冥中跑去了哪里。
“呼……呼……”
苏涟允一阵一阵地往墙上撞,血迹顺着额角流下,却不及里面的钝痛。
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头,指节陷进散乱的发里,喉咙里滚出一声像兽一样的低吼。
门被猛地撞开了。
秦危站在门口。
他方才散朝之后没见到苏涟允。他问了一圈,没人知道苏涟允去了哪,他以为苏涟允跑了。
那个人的心思,他从来没摸透过。那人说不定已经找好了退路,趁他散朝的工夫,从哪道宫门溜了。
他找得越来越急。那点急底下压着的东西,他自己都不肯认。他越找越慌,越慌越怒。那人要是真跑了,他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抓回来。
可他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旧门时,看见的不是空荡荡的冷宫。
苏涟允蜷缩在墙角。额角磕破,血顺着鬓边滑落,黏住散乱长发贴在苍白脸颊。断续含混的气音自喉间溢出,浑身剧烈颤抖,像一朵被狠狠揉碎、弃于墙角的海棠,碾作尘埃。
秦危脑子里嗡的一声。几步跨进去,蹲下身,伸手想碰苏涟允的脸。
苏涟允忽然偏过头,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吓人,牙齿几乎嵌进皮肉里。
秦危闷哼了一声,任苏涟允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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