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心头一跳,下意识转头吩咐贴身太监去取诏书,目光扫过去,才猛然想起——他最会出主意的贴身太监,方才已被秦危一箭捅了个对穿。
好啊,倒是进了他的局。
如今秦危占尽上风。若是处理不好,便是要将这还没坐热乎的皇位拱手相让。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骑虎难下。
“二位莫急。”
苏涟允轻笑一声,从兵部尚书手中接过那卷密旨,展开看了一眼,便双手呈给秦昭。
“陛下,密旨为真。如此说来,殿下非但无罪,还是大秦的功臣。功臣若是被杀了,这天下,还有谁敢为陛下卖命?”
秦昭接过密旨,“苏卿,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苏涟允微微欠身,嘴角噙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殿下既然已经‘废’了,再占着太子之位,于礼不合。臣以为……不如封王。既全了君臣之义,又全了兄弟之情。”
话音未落,沈谦面色一变:“不成体统!”
苏涟允没有看他,只是含笑望着秦昭。
秦昭眼底精光一闪。封王,即是废太子。
这是把秦危从储君的位置上彻底摘下来,却又给了他一个体面的名头,堵住了天下人的嘴。
“皇兄有功于国,朕岂是那忘恩负义之人?”秦昭沉声道。
他目光扫过身后的舆图,正要挑一个富庶之地安抚这位“功臣”,却听苏涟允又开口了:
“陛下,殿下刚经历兵戈,身心俱疲。若封地太远,恐舟车劳顿,再生事端。不如就凛川吧。”
沈谦的脸彻底沉了下去:“凛川苦寒,地处边陲,乃流放罪臣之所!你让殿下去凛川——”
“沈大人,”苏涟允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笑意不减,“虽苦,但清净。最是适合殿下修身养性,远离朝堂纷争,免得——再被人诬陷谋反。”
秦昭毫不犹豫地拍板:“准!即日拟旨,封凛川王于凛川!无诏不得回京!”
秦危盯着苏涟允,目光几乎要在那张笑盈盈的脸上剜出两个洞来。
苏涟允要保他命,再狠狠踩他一脚,把他从云端踩进泥里。封王是恩,凛川是罚,一甜一苦,一高一低,把他秦危的脊梁骨一寸一寸碾碎。
苏涟允迎着他的目光,挑了挑眉,那意思明晃晃的:看,我保住了你的命,还不谢恩?
秦危翻身下马,一步步走上高台,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对着秦昭行了一礼。
“臣,谢陛下隆恩。”
他起身,顿了顿,忽然偏过头,目光越过秦昭,直直落在苏涟允身上。
“只是臣的太子府已被查封,凛川路途遥远,府邸修建尚需时日。在离京之前——”
“臣便叨扰苏大人了。”
秦昭愣了一下。苏涟允的脸色却“唰”地一下白了。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震惊”的情绪。
疯狗。真是头疯狗。
都这样了,竟然还想赖在他身边,与他共处一个屋檐下?!
秦危却不再看他,只是对着秦昭深深一谒,语气诚恳温顺:“请陛下恩准。臣愿暂居苏大人府上,一来谢其大恩,二来……也好就近向陛下请安,以全臣子之礼。”
秦昭乐得看他们鹬蚌相争,当即大手一挥:“准!苏卿,凛川王便暂住你府上,你务必好生照料。”
苏涟允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秦危,你竟敢忤逆我。
竟敢赖上我。
从皇宫出来的时候,风雪更大了。
天色阴沉如墨,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倾泻而下,将整座京城裹进一片苍茫的白色里。
马车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疾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人在冰面上刮骨头。车厢内烧着炭盆,暖意融融,却暖不进苏涟允的眼底。
他靠在车壁上,歪着头,冷冷地盯着对面的秦危。秦危坐在那里,姿态端正,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封王的诏书还揣在怀里,凛川的调令已经拟好,从今日起,他便是大秦的凛川王了。
苏涟允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对秦危勾了勾。
秦危的目光落在他那根苍白修长的手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倾身凑了过去。
下一秒就用脸接了他一巴掌。
秦危的脸被打偏过去,舌尖顶了顶被打的侧颊,尝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这是你挑衅的惩罚。”
苏涟允说道:“秦危,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去了凛川,你便是回天乏术,还是趁早歇了心思。乖乖的,还能有肉骨头。”
秦危慢慢转回头,一只手猛地伸过来,扣住了苏涟允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稳得像铁钳,将他一动不动地固定在车壁上。
苏涟允的后背撞上木板,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被秦危的阴影笼住了。
秦危凑近他,呼吸喷在他的脸上,“主人。现下四下无人,你的破绽太大了,被锁住了,便只能任人宰割。若换了旁人,你早就被勒断了脖子。”
苏涟允被他扣着肩膀,骨头瞬时麻了,几乎稳不住身子,仰着脸却没有丝毫惧色。
“是吗?”
他凑得更近了,冰凉的指尖落在秦危扣着他肩颈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安抚一只咬住了骨头不肯松口的狗。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是任人宰割,而不是乐在其中?看着你们这些人,为了皇位,为了权力,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斗得你死我活——”
“这种乐趣,可比单纯的杀戮,要有意思得多,不是吗?”
看着苏涟允有恃无恐的笑颜,秦危另一只手探进他的衣襟。
“你干什么!”苏涟允挣了一下。
秦危轻易压制住他,继续自上而下的摸索。
“想找解药?”苏涟允说道:“我没带出来呀。”
秦危手一顿。
“其实也没有解药。我骗你的。”
“你!”
苏涟允袖口抽出一把刀,反手抵在他的喉咙,血迹瞬间翻涌而出。
“刚才你死不了,现在不一定了,七日之约,用你存我这的刀杀了你,也是美事一桩对吧?”
第12章 把废太子当靶子玩
秦危面不改色,“大人真的舍得杀我?”
苏涟允冷笑一声,刀尖抵上他的喉咙,“你算什么东西,我有什么舍不得的。”
秦危的回答让人出乎意料,“我若死了,谁来挑逗大人?让你开心。”
这句话旁人说出来不过如此,但说这话的却是秦危,高高在上的大反派,竟然说要哄他开心,那就十分的有意思了。
“挑逗?”
苏涟允莞尔一笑,把刀反手丢到他的手里,“秦危,你还真的是……让人惊喜。”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秦危喉结滚动。
可下一秒,苏涟允却忽然收敛了笑,“秦危,你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命吧。”
“凛川啊……”苏涟允摇了摇头,带着虚假的怜悯,“那地方,你去一年,是废人;去十年,是死人。”
秦危自然还有暗棋,还有旧部,凛川虽苦,却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可惜,在苏涟允眼里,他现在是个被剥夺了所有权力的废王,封地是贫瘠的凛川,回京遥遥无期。
轻敌乃兵家大忌。
“我会回来的。”秦危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苏涟允靠回车壁,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襟,“那就等你回来再说吧。”
“不过在那之前你最好先把‘宠物’的本分做好。从今晚起,没有我的允许,不准踏进主院半步。”
“还有,明日的早膳,记得准时送来。”
秦危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使唤人的嘴脸,并未动怒。
“好。只要大人记得,我秦危,从不食言。”
接下来秦危出奇的“安分”。叫磨墨就磨墨,叫添香就添香。
苏涟允坐在暖阁里,手炉抱着,大氅裹着,歪在软榻上看着秦危。他站在书案前磨墨,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打转。
不对劲。
这人前两天还又咬人又扣脖子的,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
现在倒好。
苏涟允让他喂饭,他就端着碗,一勺一勺往他嘴边送,力道恰到好处,连汤汁都不会洒出来。
让他夜里点灯,他就坐在外间榻上守到天明,烛火添了三次,他连眼皮都没合一下。
太乖了,乖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苏涟允打着哈欠,眯起眸子,活像一只摇尾巴的火红狐狸,“你如今倒是老实。”
秦危的墨锭停了一瞬,又继续转动:“不敢不老实。”
这无声的顺从,比反抗更让他烦躁。苏涟允觉得无趣,随手拿毛笔丢在他身上,转身去院子里找赵伯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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