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海珍站起来,脸上堆起笑。
陈夫子没看她,只是把瓶子往柜台上一放,“打一斤。”
魏海珍接过瓶子,一边打酱油一边搭话:“陈夫子今儿怎么亲自来打酱油?让学童跑一趟不就行了?”
陈夫子没吭声。
魏海珍把瓶子递过去,等着收钱。
陈夫子接过瓶子,忽然开口:“魏海珍,你前儿媳妇娘家那个弟弟,现在怎么样了?”
魏海珍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样了?我说陈夫子,大好天气提那等晦气的人干什么。”
陈夫子看着她,脸上带着笑,那笑却不怎么好看。
“没什么,我就是听说,程家那个十二岁的娃娃,今年县试考了案首。五场第一。啧啧,了不得。”
魏海珍的脸色变了。
陈夫子继续道:“听说那孩子去年想来我这儿读书,被我拒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拒的吗?”
魏海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陈夫子笑了笑,把钱放在柜台上,“因为有人在我这儿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他拿起酱油瓶,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停住脚步道:“魏海珍,我听说你娘家也有个侄子是童生,考了多少年?十八?二十?人家十二岁就考上了。你说这事儿,好笑不好笑?”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魏海珍站在柜台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旁边那个婆娘忍不住笑出声来。魏海珍狠狠瞪了她一眼,把瓜子往地上一摔,转身进了后院。身后,那婆娘的笑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程愫得了县案首的消息一下子像风一样,刮遍了镇上和村里。
那些等着看程家笑话的人,这会儿全都不吭声了。
而那些当初早早跟着程家学了改良法子的人,这会儿走路都带风。
程家村的老槐树下,又开始热闹起来。这回说的不是荒地,是那个十二岁的县案首。
“听说了吗?程家小弟考了第一!五场全是第一!”
“真的假的?”
“真的!县里的榜都贴出来了!程家瞒了半个月,到底还是漏出来了!”
“啧啧,了不得,了不得……”
王花站在自家门口,听着这些话,脸色铁青。
她想起半个月前,自己站在门口泼脏水,说的那些话,什么“考不考得上还不一定呢”、“等那娃娃灰溜溜地回来”。
她忽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一转身,摔门进去了。王富德弯腰在院子里劈柴,头也不敢抬。
罗丰比村里人知道的早,是刘秀才告诉他的,县试成绩一出,他就去打听了。毕竟是罗先生的关门弟子,他也想知道他能考成什么样。
得知程愫是县案首后,刘襄十分震惊,那可是十二岁的童生啊!过了会儿又觉得也不稀奇,毕竟他是罗先生教出来的,听祖父说罗先生以前是个很厉害的大儒,具体多厉害他祖父没细说,罗先生是隐居在这里的,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来历,就连这里的地方县令都不清楚。
不过他得到程愫拿了县案首的消息后第一时间就来给罗先生报信了。
那天刘秀才推门进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话都说不利索了。
“先生,您……您知道了吗?程愫……程愫他……”
罗丰放下书,看着他。
刘秀才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县试五场,全是第一。县案首。”
书房里静了一瞬。罗丰的手,轻轻按在那卷书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然后,他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浅,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哦。”他应了一声,声音平平的,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刘秀才愣了一下,“先生,您……您不惊讶?”
罗丰看了他一眼,“有什么好惊讶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那棵老树已经冒出了嫩芽,青青的,小小的,在春风里轻轻晃动。
罗丰望着那些嫩芽,缓缓开口:“愫儿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问他‘庶富教’三者的关系。你知道他怎么答的吗?”
刘秀才知道,他当时就在场。
罗丰继续道:“他把种地比进去,把持家比进去,把‘人和’的道理一层一层剥开,说得比那些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儒生还明白。”
他转过身,看着刘秀才,“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这孩子,不是池中之物。”
刘秀才听着,心里也是感慨万千。
他想起那天在他家,罗先生叫住那对落魄父子时的情景。那时候他还纳闷,先生怎么突然对一个村童感兴趣了。
现在他明白了,先生的眼睛,比他毒得多。
府试的日子定在四月十八,要去府城参加考试。程家村距离府城有两日的路程,考虑到路程远,程万山年纪大了,身子骨受不了长时间的颠簸,去县城的路他还能忍受,但去府城就不行了。最后程万山跟钱氏商量了一下,让林宣陪着程愫一块去府城考试。
儿子是个有主意的,他虽然人小,但遇到事情他比谁都稳当。宣哥儿跟着去,有什么事情也好帮忙跑个腿什么的。
四月十三,林宣和程愫从家里出发了。
这回钱氏准备的东西比县试时多了一倍。她提前三天就开始忙活,烙饼、煮蛋、腌肉、装咸菜,把一整个书筐塞得满满当当。程莲香连夜赶了两双厚袜子,四月虽然天暖和了,但万一天气变化冷了呢,还是备着好,用不用的上都行。几个姨娘把程愫的衣裳重新浆洗了一遍,连三个小丫头都帮着往书筐里塞红枣。
程万山在旁边转来转去,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急得直搓手。
“宣哥儿,你过来。”
他把林宣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
林宣低头一看,是二十两银子。
“这是路上用的。住店、吃饭、万一有个什么事……你拿着。”
林宣想说用不了那么多,程万山忙按住他的手。“别推。愫儿就交给你了。”
林宣看着他,点点头,“嗯。”
出发的时候,太阳刚刚爬上东边的山头。
李老二赶着牛车等在村口,还是那辆带棚的,铺了厚厚的干草,坐着舒坦。
钱氏站在门口,拉着程愫的手,眼里都是对儿子满满的担忧:“愫儿,路上小心,考成什么样都行,别勉强,你好好的最重要。”
孙姨娘几个围着程愫,七嘴八舌地叮嘱。
程愫一一应着,又走到程万山面前。
程万山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可那眼里也盛满了担忧。
“爹,娘,姨娘,姐姐,你们快回去吧,我们走了。”
府城比县城远得多。
李老二赶了一天的牛车,傍晚才到府城地界。三个人在城外的镇子上找了个客栈,要了两间房,他和林宣一间,李老二一间。住客栈的钱是林宣给的,李老二跟着跑已经很累了,所以这路上的吃住都是程家管的,程万山一早就跟林宣交代过了。
林宣平日里虽然话少,但办起事来十分靠谱,他和程愫住的那间稍微大一点,里面有一张床,外间还有一张塌,晚上他就睡榻上守着小少爷,不守他不放心。
洗漱后程愫喊他去床上一块睡,榻上比较硬,容易睡落枕,但林宣坚持,程愫劝不动,就这么凑合了一晚上。
歇了一夜,人精神了,牛儿也精神了。第二天一早,他们三个接着赶路。
赶路走得快,可也颠得多。程愫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色。
傍晚临近城门处,路越来越宽,房子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密。但他们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进城的时辰,到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
他们只好在城外临时找了个地方休息一晚,不止他们三个进城了错过了时辰,还有许多货郎和走商也都没赶上,还有几个背着书篓,瞧着应该也是来考试的学子。他们就扎堆在一处休息,离得不远,互相照看着,省的遇见什么意外。
第二天一早。城门一开,他们就启程进去了。府城和县城一样,进城要收过路费的,一次三文钱。
进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程愫忍不住“哇”了一声。
府城果然不一样。
街道比县城宽一倍,青石板铺得整整齐齐,两边是两层高的房子,雕梁画栋的,比县城的那些铺子气派多了。铺子门口挂着的招牌,有金的有银的有漆得乌黑发亮的,一个比一个讲究。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骑马的、坐轿的,川流不息。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背着书袋的学子,有挎着篮子的妇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胡商,牵着一队骆驼,慢悠悠地走过。
程愫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府城呢!
林宣也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睛,也亮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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