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了, 瘦了……考得怎么样?累不累?”
程愫笑了笑:“娘,我不累。考得还行。”
程万山从车辕上跳下来, 听见“还行”两个字, 憋了一路的笑终于忍不住了, 咧着嘴, 露出一口白牙。
“什么叫还行?是太好了!”
钱氏愣了一下,看着他。
程万山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声音都发着抖:“五场……全是第一。”
钱氏的眼睛瞪得老大, 嘴唇动了动, 半天没说出话来。
程莲香几个围上来, 七嘴八舌地问。程万山摆摆手,压低声音道:“别声张, 回去说,回去说。”
一家人簇拥着回了家。
院门一关, 程万山就再也憋不住了。
“五场第一!愫儿五场全是第一!”
他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在院子里转圈,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钱姨娘捂着嘴笑的合不拢嘴。程莲香一把抱住程愫,夸他真厉害!程穗儿和程杏儿几个围着程愫,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
孙姨娘从后院冲出来,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翻:“我就说嘛!咱们家九郎肯定能考上!那些嚼舌根的人,这回该闭嘴了!”
她说着就要往外冲,被钱氏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去?”
孙姨娘理直气壮:“我去让王花那婆娘听听!看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钱氏摇摇头,把她拽回来。
“别去。”
孙姨娘愣住了。
钱氏看了程万山一眼,程万山也收住了笑,点点头。
钱氏这才开口,声音不高,说道:“愫儿考了第一,是好事。可这才第一关,后面还有府试。考过了,才是真正的童生。现在高兴,太早了。”
孙姨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钱氏继续道:“再说了,树大招风。咱们家好不容易消停些,别又惹出什么闲话来。这事儿,关起门来高兴就行。对外,就说考得还行,等结果。”
程万山在旁边点头,“顺娘说得对。低调些,让愫儿好好准备府试。”
孙姨娘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我听你们的。那就先让王花那婆娘再得意几天。”
众人笑了起来。
夜里,钱氏和几个姨娘一起做了一大桌子菜。
炖鸡、烧鱼、炒鸡蛋、焖腊肉,摆了满满一桌。这在程家,是过年才有的排场。
程万山坐在上首,看着一桌子的菜,看着围坐的一家人,十分激动。他端起碗,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闷声道:“吃,都吃。”
程愫坐在他旁边,碗里已经被几个姨娘和姐姐夹满了菜,堆得跟小山似的。
他有些无奈,低头慢慢吃着。
林宣坐在他旁边,还是那个样子,不说话,只是偶尔看他一眼,偶尔给他夹个菜。
程万山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筷子,问道:“愫儿,府试什么时候?”
程愫咽下一口饭,道:“四月。”
程万山算了算日子,还有一个多月。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可他心里已经在盘算了,这一个多月,得让儿子吃好,睡好,什么都别想,专心读书。
钱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道:“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地里的事有你爹他们,你就安心读书。”
程莲香也点头:“对,愫儿你只管读书,别的不用管。”
程杏儿几个也纷纷表态。
林宣在旁边也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忙做的你就跟我说,咱们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程愫看着这一家人,心里暖暖的。
他点点头。“嗯。”
程愫考了县案首的事这会还只有程家人和负责赶车的李老二知道,李老二这人嘴严。
程万山跟他打过招呼后,他回去就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了。村里人问他程家小弟考得咋样,他就憨憨一笑:“程老爷说考得还行,等结果呢。”
问的人也就信了。
毕竟十二岁的娃娃,头一回下场,能考过第一场就不错了,还能指望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程愫接下来照旧每天去刘家村读书,林宣照旧每天陪着。村里人偶尔议论几句,也就过去了。
直到半个月后,消息才从外头传进来。
那天是二月二十八,镇上逢集。
程老大家的孙子程光耀正在县学里读书,课间休息时,几个同窗凑在一处说话。
“哎,你们听说了吗?今年县试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谁啊?”
“程家村的,姓程,叫程愫。五场全是第一,县案首!”
程光耀手里的书“啪”一声掉在地上。他愣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旁边的同窗没注意他的异样,继续议论:“十二岁!十二岁的县案首!听说后面府试基本就是走个过场了,稳稳的童生啊!”
“啧啧,人家这是什么脑子?”
“听说他的先生是刘家村的刘秀才,人家正在备战举人呢,难怪这么厉害……”
程光耀蹲下去捡书,手都在抖。
程家村,姓程,程愫。
那是三叔伯家的那个小叔,年纪比他还小,见了面他还要叫对方一声小叔。
他咬着牙,把书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傍晚,程光耀回到家,一进门就摔了书。
程老大正在堂屋里喝茶,被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
程光耀咬着牙,声音都变了调:“爷爷,程愫……程愫考了县案首。”
程老大手里的茶盏一晃,茶水泼出来,烫了手也没察觉。
“什么?!”
程光耀把今天在县学听来的话说了一遍。
程老大听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去年这时候,程万山一家灰头土脸地搬回来,他还站在门口,心里头那份说不清的得意。
现在呢?
人家的儿子,县案首。
他的孙子,二十多岁了,还是个童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程光耀在旁边站着,脸色铁青,“爷爷,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考了第一,瞒着不说,就等着看咱们笑话?”
程老大没说话,可他那攥着茶盏的手,青筋都暴起来了。
镇上私塾。
陈夫子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抄来的县试榜文。他每年都会在县试后把县试榜文弄来一份,顺便把题目也弄来,历年试题总结一下,用来给他的学生练习。
没想到今年在榜文上看到一个格外熟悉的名字,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那个名字上很久了,久到眼睛都酸了。
程愫,程家村人,年十二,五场第一,县案首。
然后他把那张榜文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十二岁。
五场第一。
县案首。
这样的学生,曾经提着束脩,站在他门口,恭恭敬敬地叫他“夫子”。
而他,因为魏海珍那点破事,把人拒之门外,还明里暗里嘲讽了对方一顿。
陈夫子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想起那天程万山带着程愫来拜师的情景。那孩子站在那儿,身量小小的,眼神却沉得很,不卑不亢的。
他那时候怎么就没看出来?
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那张榜文。
程愫。
程家村的程愫。
他亲手赶走的程愫。
陈夫子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圈,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
他心里的懊悔和难受无法发泄,实在憋的厉害,走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魏海珍。
那个泼妇,那个害他得罪了程家的泼妇。
当初要不是为了跟她娘家攀亲,他怎么会把程家父子拒之门外?要不是她哭哭啼啼地找魏海涛说程家的坏话,魏海涛怎么会找上他帮忙,他又怎么会觉得程家是个麻烦?
现在好了,亲还没攀上,程家倒成了县案首的娘家。
陈夫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忽然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来人!”
一个学童战战兢兢地跑进来。
陈夫子喘着粗气,道:“去,给我去赵家酱油铺子里打一斤酱油。”说完他又道:“算了,我自己去。”
酱油铺子里,魏海珍正坐在柜台后嗑瓜子。
自从跟程家划清界限后,她消停了一阵子。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没几天就又恢复了原样,天天在铺子里指手画脚,前阵子费了好大劲儿又给她儿子赵鹏找了个媳妇儿,结果对方挑这挑那,惹得魏海珍又发了一顿脾气,这婚事直接黄了。
陈夫子进门的时候,她正磕着瓜子,跟隔壁铺子的婆娘聊天。
“哎哟,陈夫子来了!打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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