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寒门俏夫郎一起种田的日子_长亭渡【完结】(253)

  不过转念一想,在地方上做出一番事迹,做好了也是政绩,能历练一番也是好事。前提是,连续三次考评都为优,以后就能升官往上爬,回到京城也不是不可能。

  这位小小的县令,在这安平县竟然还过得风生水起,的确让人佩服。他本来想上一封折子,在陛下面前提一提,让陛下知道还有这么个人才,但转念一想,还是罢了,时机不合适,若是再被有心人利用,那他这爱才之心怕要成为害他的利刃了。

  还是等着朝廷其他官员自己发现吧,他就不信那么之前的琉璃户部知道了能不动心?

  还真不出他所料,户部有人已经开始起草奏疏了,建议朝廷嘉奖安平县的县令,并派员前往核实琉璃的制法与产量。

  与此同时,也有另一拨人在暗中打听:这程愫到底是哪一派的?他搞出这么大的动静,背后有没有人指使?他将来若是被召回京城,会站在哪一边?

  这些问题,程愫在安平县无从知晓。他只知道,最近来县里打听琉璃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从府城来的,有从江南来的,还有几个一看就是京城口音。

  他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没有多说什么。等京城的动静传到青州府,传到蔡知府的耳朵里。到时候,蔡知府就算再想装聋作哑,也躲不过去了。

  程愫猜的没错,蔡荃的确坐不住了。

  起因是他一个同僚从京城捎回信来,说安平县琉璃的事已经在京城传开了,连户部都有人过问。那幕僚在信里写得很直白:这事压不住了,再不往上报,等朝廷的公文下来,你就是失察之责。

  蔡荃看完信,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他不是不想管,是不知道怎么管。他做官做了十几年,从县丞做到知府,靠的就是一个稳字。

  他如今都一把年纪了,只想安安稳稳的到年即卸任,告老还乡养老,并不想掺和这些事。管他好的坏的,就算官职能往上再升一升,他又能做得了几年呢?

  可这回,那个新来的程愫,一下子把他架到了火上。他若现在往上报,就得替程愫说好话,把安平县的琉璃、水泥、香皂一并列上去,可这些东西他连见都没见过,怎么报?他若报得不实,万一将来朝廷派人来查,查出他之前几个月不闻不问,岂不是更糟?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又把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信里还提了一句,听说程愫在安平县的名声极好,百姓都叫他“程青天”。

  蔡荃听到“青天”两个字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个县令得民心,对知府来说不一定是好事。尤其是一个从翰林院被贬下来的县令,背后还不知站着谁。

  他若是报上去,程愫得了嘉奖,旁人会说这是知府举荐有功;可他若报晚了,程愫万一被别人抢先发现,他这知府就成了摆设。

  他思来想去,最终把幕僚叫进来,让他连夜起草一份呈文。那呈文写得很讨巧,先是“据安平县知县程愫禀报”,把程愫推在前面,然后才列上琉璃、水泥、香皂三事,末尾又写了一句“该县连年灾歉,此项新法若能推广,于国于民均有裨益”。

  他没有在呈文里加一句自己派人去核实过的话,像是刻意留了一个退路。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措辞还算稳妥,便让人用印、封函,加急送往州府。

  可那封呈文还没送出府衙大门,第二封信就到了。这回是从州府来的,说布政使大人已经听说了安平县的事,让他先把那琉璃送几件到州府来看看。蔡荃捏着那封信,指节微微发白。他知道,自己慢了半步。

  他把与他有几分裙带关系的王书吏连夜叫到府城来问话,问程愫到底烧了多少琉璃、卖了多少钱、香皂作坊开了几家、水泥修了多少路。

  王书吏一一答了,蔡荃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了一句:“程愫这个人,你跟他共事半年多了,你觉得他如何?”

  吴主簿想了想,道:“大人,下官说一句实话。程大人做事,不图虚名,也不故意张扬。他做那些事,起初都是为了安置流民、恢复生产。琉璃卖出去的银子,全都用在修路、建渠、买种子上,他没有从里面拿过一文钱。”

  蔡荃听完,没有再说话。他摆摆手让王书吏退下,自己又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到了五月二十二,他总算把呈文送了出去。比布政使要求的晚了三天。他听说布政使那边已经派人去了安平县,心里那口气一直吊着,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知道,自己这一步终究是慢了。而那个叫程愫的年轻人,也许用不了多久,就会从安平县走到他够不着的地方去。到那时候,他蔡荃在呈文上省下的那些措辞,也就没了什么意义。

  一想到这些,他就恨的牙痒痒,老天真是会给他出难题,临到快要致仕的年纪了,碰上这么一档子事,真是折腾他这把老骨头。

  ……

  八月的京城,暑气还没退尽,树上的蝉鸣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里发燥。养心殿的西暖阁里,新帝刚批完一摞奏折,正端着茶盏想歇一歇,便见太监捧着一份折子进来,说是户部尚书游毅求见。

  新帝放下茶盏,传他进来。

  游毅四十出头,身材清瘦,穿着一身半旧的官袍,袖口磨得有些发亮。他在朝堂上的名声一向不坏,人人都知道他不结党、不营私,做事认死理。

  新帝登基以来,最头疼的就是钱。先帝留下的底子不厚,这几年又是水患又是边患,国库早就入不敷出了。

  游毅每个月都要往宫里递折子,不是哭诉这里要钱,就是哭诉那里要钱,新帝每次看到他的折子就头疼。可今天游毅进来,脸上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松快。

  “陛下,臣有本要奏。”游毅行过礼,把折子递上去。

  新帝接过来,扫了一眼抬头,看到青州府安平县知县程愫几个字,微微顿了一下。他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六元及第的状元,去年被外放到青州府,当时他翻吏部的名单时还多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可惜。

  但他初登大宝,还未曾进行过科举选拔人才,没有他自己的门生,许多都是先帝时期的门生,他不敢一下子全都重用,就外放了几个,准备考察一番,没想到这才过去一年不到,就再次看到了程愫这个名字。

  折子上写得很细,说安平县这半年多来,以水泥修路,以琉璃和香皂换银子,以改良荒田、分发种子安顿流民。

  琉璃一物最为紧要,去岁秋冬至今,仅此一项,安平县便已上缴商税纹银两千余两,比往年翻了数倍。折子末尾附了详细的说帖,列着琉璃的产量、香皂的作坊与销路、水泥的用途与推广前景。

  新帝看完,抬起头看着游毅,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你倒是对这个程愫了解得仔细。”

  游毅拱手道:“臣不敢欺瞒陛下,臣是户部的,管着天下的钱袋子,哪里能生银子,臣就往哪里看。”

  他说得直白,新帝没有怪罪,反倒笑了一下:“你觉得他那个琉璃,当真能替朕赚银子?”

  游毅道:“陛下,如今国库空虚,处处要钱。光是今年,兵部要加军饷,工部要修河道,礼部要准备明年春闱的用度。臣每日掰着指头算,能省的地方都省了,可还是差着一大截。这个程愫,却能在一个闹过饥荒的小县里,不靠朝廷拨款,自己烧出琉璃换银子,还顺带修了路、挖了渠、安置了上千流民。陛下想想,若是把他那套法子推广到别的县去,一年能多收多少银子?”

  新帝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道折子又看了一遍,尤其是关于琉璃产量和销路的那段,看了两遍。然后他放下折子,开口道:“这个程愫,是那个六元及第的状元?”

  游毅道:“回陛下,正是。去年被外放至安平县。”

  “朕记得他。当初调他外放的时候,还有人劝朕,说翰林院的人不宜轻动。现在看来,放他去地方,倒是放对了。”

  游毅没有接这句话,他在朝中多年,知道有些话该说,有些话不该说。他只是垂手站着,等皇帝把话说完。

  新帝又道:“你那个折子,先放这儿。朕让内阁议一议,看怎么推广。”

  他顿了顿,“那个程愫倒是有些本事,朕记得当年太傅也跟着夸过他,说他策论写的好。也罢,这事先记着。朕让工部配合你,派一些人去跟程愫学制琉璃还有水泥肥皂的法子,另外再派人传朕的旨意,今年让他回京述职,朕要亲自见见他。”

  游毅应了一声是,又站了一会儿,见皇帝没有再问话的意思,便行礼退了出去。他知道年底考评,这程愫少不了得个优,看皇上今日这态度,怕是明年就能调任。

  他走出养心殿时,午后的日光正从檐角斜照下来,照在殿前的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粉。他眯了眯眼,在心里盘算着,若是程愫的法子真能推开,明年国库至少能松一口气。

  可他转念又想到了另一层,一个六元及第的状元,在翰林院待了不到半年就被外放到边远小县,这事本身就不太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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