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做出来了,那些当初把他挤出去的人,怕是不会坐视不管。他想着,回头得让人盯一盯青州府那边的动静。
这可是个人才啊,万一以后他再多冒出点别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出来,不是又能借他的手挣一大笔钱?国库何愁不丰?
好啊好啊,这程愫也是变相了解了他的愁了。
不过这会儿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先得回去算一算,若是明年推广水泥和琉璃的税银能到位,那几笔要紧的军饷,就不必再拖了。
他加快脚步,朝户部的方向走去。至于程愫,他在心里念叨着,年轻人,老夫也只能帮你到这儿了,幸好你烧的琉璃入了老夫的眼,不然老夫也不多此一举专程来找皇上一趟了。
没过多久,府城那边传来话,说京城派了人下来,是工部的,带着陛下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估摸着三五日便到安平县。
吴主簿听到这个消息后,声音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大人,京城来的人,咱们是不是得准备准备?”
程愫正忙着处理衙门的事务,闻言抬了一下头,说道:“是得准备一下。”毕竟这接旨也是有规矩的。
吴主簿道:“接旨得摆香案,还得备好官服。另外,钦差大人的住处也得安排,总不能让人家住客栈。”
程愫点了点头:“香案的事你来办。住处不用另找,就住驿站就行,我让人收拾几间厢房出来,干净就行。”
吴主簿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程愫叫住:“等等,钦差来学琉璃、水泥、香皂的法子,你先把窑上、作坊里那几个管事的叫来,让他们这几天把手上最熟的工序理一理,到时候钦差问起来,别一问三不知。”吴主簿应了,快步走了出去。
钦差是在第三天下午到的。来的官员只有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官员,姓周,工部营缮司的主事,穿着一身半旧官袍,面容清瘦,看着不像个爱摆排场的人;另一个是他的随从,二十出头,背着个包袱,闷声跟在后面。其余还有十几个人,都是这次带来跟着学习的工匠。
吴主簿在县衙门口接了人,领进来时,程愫已经在前堂等着了。周主事见了程愫,拱手行礼,说自己是奉旨来学琉璃制法的,又递上公文和圣旨。程愫接了旨,摆香案供了,行了礼,才起身跟周主事说话。
周主事没有绕弯子,落座之后便道:“程大人,下官这次来,是奉了工部的差遣,把您那几样东西的制法详细记下来,带回京城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册子,封面写着安平县新法录几个字,“下官想问的细一些,从选料到入窑、出窑,每一道工序都想知道。若是有配方、比例,也请大人不吝赐教。下官会写成详册,呈给圣上御览。”
程愫看着他手里那本小册子,没有立刻回答。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才开口:“周大人,法子我可以教。不过有几句话,我想先说清楚。”
周主事抬起头:“程大人请讲。”
程愫道:“琉璃、水泥、香皂这三样,都不能只看最后那一步。琉璃的关键在配料,哪几种料按什么比例配,差一点都不行。水泥的关键在火候,火大了裂,火小了散,得盯着窑里的颜色来调。香皂的关键在油脂和碱的比例,再加上花的浸泡和晾晒。这些东西我都可以写成单子给你,可光看单子没用,得盯着窑火、闻着气味、用手去摸,才能学会。你若是只把方子带回京城,找几个人照方抓药,十有八九要失败。”
周主事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一下头:“程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下官这次来,本来也不打算只抄方子就走。”
他顿了顿,“下官想在安平县多待些日子,十天半月,或者更长。工部的这些工匠师傅们跟着窑上的师傅从头到尾做几遍。不知道大人方不方便?”
程愫看了他一眼,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然后点了点头:“行,明天我带你去窑上看看。”
接下来的日子,周主事果真在安平县住了下来。他白天跟着程愫去窑上、去水泥坊、去香皂作坊,晚上回到厢房里,在灯下把白天记下的东西整理成文字。他问得很细,细到每一步的火候、每一次的料比,甚至拿小秤称过原料的重量,拿小本子记下每一次窑温的变化。
吴主簿在一旁看着,私下里跟王书吏说:“这人是真来学东西的,不是来走过场的。”王书吏也点头附和。
到了第六天,周主事带的人已经能独立烧出一炉合格的琉璃。程愫站在窑口边看他操作,见他把料投进去,调好火候,守在窑边等了小半个时辰,开窑时取出的琉璃通透度已经接近窑上老师的水平。周主事捧着那块还烫手的琉璃,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头对程愫说:“程大人,下官有个不情之请。”
程愫看着他,示意他说。
周主事道:“下官想把您这几样东西的方子,带回京城去。不光是工部,下官还想呈一份给户部游大人。游大人管着国库,他若知道这些东西能收多少税、能省多少银子,一定会替您在圣上面前说话的。”
程愫站在窑口边,窑火的热气烤得他脸上有些发烫,他把那块刚出炉的琉璃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它已经烧透了。然后他把琉璃递还给周主事,说了一句:“方子你可以带走,不过有一件事。”
周主事看着他,你以为他要求他帮什么大忙,一脸郑重的表情。结果却听到程愫道:“你们工部走的时候,把窑上的老师也带一个回去。让他手把手教你们的人。不然光靠方子,还是烧不出来。”
周主事怔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好。下官回去便跟尚书大人说。”
他把那块琉璃小心地收进匣子里,又朝程愫拱了拱手:“程大人,这次下官替工部,也替户部的游大人,谢您了,您真是个好官,回去之后,我也会写折子跟上峰夸赞您的。”
“那就多谢周主事了。”
朝廷派了公布的人去安平县学制琉璃,这事自然也瞒不过同在朝为官的周沉。更何况他还经常跟程愫有着书信来往,互通消息,这事他知道的更多。
而这次程愫在安平县弄出的动静这么顺利的传到了御前,也有他在暗地里推波助澜的关系。
一开始亲近程愫是因为他的夫人温静婉,毕竟是他继子的夫婿,他当然要多加照顾。时间久了他是真的认可程愫这个人的能力和头脑,甚至觉得他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只是还未到时机而已,自家人自然是能帮就帮。
就在游毅进宫不久前他收到了一封程愫的信。信不长,只有一页纸,说的都是安平县的事。信末只附了一句:“周叔,我该为以后打算了,还请周叔帮忙。”
周沉看完信,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提笔回了一封,只写了四个字:“你只管做。”
他把那封信折好,交给亲卫送出去之后,才起身往前院走。院子里暮色已经落下来了,温静婉正坐在廊下吹风。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周沉从书房出来,神色像是比方才松快些,便问了一句:“程愫来信了?”
周沉在她旁边坐下,点了点头:“夫人猜的可真准,来了。说安平县那边的事已经差不多了。”
温静婉关心的问道:“那陛下那边呢?”
周沉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把那天在工部打听到的消息慢慢说了。听说那小子把琉璃、水泥、香皂三样东西的制法写成详册,呈给了布政使,最后到了工部尚书那。
尚书看后觉得新奇,又转了一份给户部。游毅看到那份详册时,正在为下半年的军饷发愁。他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第二天就递了折子上去,把安平县的事说得清清楚楚。新帝看了折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批了“知道了”三个字。可那三个字在朝堂上的分量,谁都掂得出来。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周沉当年在军中也听过不少朝堂上的事,知道皇帝说“知道了”,有时候是“放着再说”,有时候是“朕心里有数了”。
他托人又打听了一圈,才知道那几天皇帝私下跟户部尚书游毅提过一句:“那个程愫,先在地方上待一年,把安平县的事做完。年底考评的时候,再说。”
周沉把这话转述给温静婉时,温静婉先是一喜,随后又有些不安:“那万一今年考评的时候,有人把他挤下去呢?”
周沉笑了一下,笑容很淡:“所以才要提前铺路。程愫在安平县做的事已经摆在那儿了,琉璃的税银、水泥的路、香皂的铺子,都是实打实的。游毅那个人,不结党不营私,可正因为如此,他说的话皇上反而听得进去。只要他站在程愫那边,旁人想动手脚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再说,还有赵大人。赵大人虽然明面上什么都没说,可程愫当初在翰林院的时候,赵大人对他的评价就不低。这次的事,赵大人没拦着,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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