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寒门俏夫郎一起种田的日子_长亭渡【完结】(252)

  琉璃的成品率比头几窑高了不少,铺子里存了一批货,年前有人来问过价,出的银子足够给全县的流民再买一个月的口粮。

  香皂的作坊也稳下来了,每天能出几十块,色样比刚做出来的时候好得多。

  荒田的试种算成功了一半,石桥村那块沙地的麦苗比旁边没改良的长得壮实,可山坡上那块板结地还是长得慢些,底肥还得再调。还有水渠,东边那几个村子正在挖,进度比预期慢,人手不够。

  他一样一样地过,像是在心里摆了一盘棋。

  半年,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半年之内,他得让这些东西都被上面看见。不是靠关系,不是靠送礼,是靠实实在在的政绩。

  粮食产量、税收增长、安置流民的人数、新修的水渠和道路的里程。这些东西可都是实打实的,能顺着文书一层一层往上递,总有一天会落到某个能说话的人面前。

  到时候,即便有人就算再不情愿,也得承认安平县这一年比过去十年变得都多。

  他想起了老师,那时候到京城任职之前,出发时老师还对他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如今再想起,心里只觉得有愧于老师的教导。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林宣。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一点,照在林宣侧脸上,把他的轮廓描得很淡很淡。程憬的小脸埋在枕头里,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程愫看着这两张脸,这是他最爱的人,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们,他得往上爬。

  第二天一早,鸡叫头遍他就起来了。林宣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推门出去,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晨间的凉气。

  早春的日头还没升起来,天边泛着灰白,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他转身往县衙前堂走去,脚步比昨天快了几分。

  他在安平县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又是修路又是烧琉璃又是做肥皂的,到现在几个月过去了,当地的其他县令也就罢了,可这知府竟然也没派人来问过,这就有些不正常了。

  第163章

  按理说, 一个县出了琉璃、水泥、香皂这三样东西,随便一样都足以让上头的人跑来看看。可知府没来,也没派人来。程愫起初以为是消息传得慢, 可后来一打听,邻县都已经知道了,府城那边不可能毫不知情。

  程愫让吴主簿私下打听了一圈, 才慢慢摸清了底细。原来这青州府的知府,姓蔡, 叫蔡荃, 跟程愫一样,也是寒门出身,靠科举一步一步爬上来的。

  可他的仕途比程愫艰难得多, 蹉跎了几十年才坐到这个位置。蔡知府为人谨慎,或者说, 过于谨慎了。他这些年信奉的为官之道就一个字——稳。

  稳, 意味着不出头。不出头, 就不会被人盯上。青州府这地方不上不下, 虽然偏僻了点,但每年的考核指标也不高,也算过得去,他在这里当知府, 年年考评“中平”, 不功不过。

  他不想多事, 也不想多管底下县里的事。安平县闹饥荒,前任知县撑不住被调走了, 他往上报了灾情,上面拨了赈济粮, 他转手发下去,就算尽了责。

  至于新来的知县是六元及第的状元,还是被贬下来的翰林,在他看来,都跟他没关系。程愫在安平县折腾出什么,那是程愫的事。他若主动去看了,看了觉得好,就得往上报;报了,就得担责;万一程愫的事闹大了,上头追究起来,他还得跟着吃挂落。

  所以他不看,不问,不掺和。让他辖下的这个不起眼的小县,像往年的每一个春天一样,安安静静地度过就好。

  可吴主簿打听到的还不止这些,自从见识到了程愫的厉害,把他们整个县都治理的欣欣向荣的,吴主簿现在可是唯程愫马首是瞻,让他打听那事儿,他可谓无比尽心,动用了他这些年积累的所有人脉,才打听到这些消息的。

  据他所说,蔡知府身边有个幕僚,姓刘,是蔡知府的同乡,跟随他多年,算是心腹。

  这刘师爷私下跟府衙的人说过一句话:咱们大人不是不知道安平县的事。可那安平县知县是翰林院出来的,相当于旧臣,新帝还没站稳脚跟呢,谁知道他日后是起是落?大人这会儿凑上去,万一押错了宝,那可就不好收场了。”

  程愫竟然没想到这知府大人竟然有这样的心思,吴主簿把这消息给他汇报时,他正在看荒田改良的进度册子。

  他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把手中的册子翻过一页,吴主簿一时之间摸不准他是个什么想法,抬头看了看他的脸色,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过了一会儿,程愫才抬起头来,开口问了一句:“那刘师爷还说了什么?”

  吴主簿犹豫了一下:“他还说,蔡知府的意思是,安平县不出大乱子就行,至于旁的,等明年考评时再看。”

  这蔡荃的确有些稳重的过头了,即便现在看不清圣意,但程愫弄出来的那些东西可是实打实的,即便报上去,也有很大概率引得上面的人重视,尤其是那贵重的琉璃,说不准还会对他大加褒奖,让他的仕途更上一层楼。

  可偏偏这人稳重的很,还想着再观察观察,等到明年再说。

  程愫没有再追问。他把那本册子合上,搁在桌角。他不是不懂蔡知府的顾虑,一个从寒门爬上来的官员,花了几十年年才坐到知府的位置,自然舍不得拿自己的乌纱帽去赌一个前程未卜的下属。

  可理解归理解,不甘心也是真不甘心。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若是等到明年考评,他在这地方已经耗了将近一年,那些他费尽心力做出来的东西,也未必能在考评中被足够重视。

  他要在那之前,让安平县的事变得足够大,大到谁都无法绕过去,大到连蔡知府都藏不住,最好是这些消息能悄悄的传到京城去,让城里那些大人物注意到他,最好让当今圣上注意到他。

  按照规矩官员上任三年一考评,但新帝登基时日还不久,今年年底应该就要进行一次官员考评,也是为了考核政绩之后,换一些新帝想要换上的人上去,他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

  他想到那几窑琉璃、那几批香皂、那条修了又修的水泥路,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还是声势不够大啊,也罢,现在才开春,他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呢。

  不过这消息传到京城,比程愫预想的还要快一些。

  三四月间,有商人从安平县贩了琉璃出来,沿官道一路北上。那些琉璃器皿被用稻草和粗布层层裹好,装在垫了棉花的木箱里,小心翼翼运到府城,又经运河辗转到了京城。

  一开始只是零星几件,摆在几家专做珍玩生意的铺子里,说是青州府安平县出的透明琉璃。那些铺子的掌柜起初也拿不准,只当是某个不知名的小窑口烧出来的东西,试着标了个价。

  结果不到三天,就被几个识货的老藏家买走了。买走之后,消息就像水珠落进热油里,一下子炸开了。

  先是京城几家专营海外珍玩的铺子派人南下打听,接着是一些专做南北货的大商号开始托人往安平县递信,问能不能长期供货。

  到了五月初,连一些王府和官宦人家也开始私下打听这琉璃的来路。有人说那琉璃比西域来的还要通透,有人说那颜色比宫里的御用琉璃还干净,还有人说得更玄,说那琉璃能照出人影,连脸上的皱纹都看得清清楚楚。消息传着传着,就传到了朝堂上。

  最先注意到这件事的,是工部的一位郎中。他管着窑冶司,对各地窑口的情况多少有些了解。他听说安平县烧出了透明琉璃,第一反应是不信,第二反应是派人去查。

  查的人还没回来,消息已经传到了户部。户部关心的是另一件事,安平县哪里来的银子修路、建窑、安置流民?去年还在闹饥荒,今年就开了琉璃铺子,这中间的钱粮从哪里来?

  有人去查了安平县的赋税册子,发现去年秋粮虽然欠收,但今春的商税比往年多了不少,而且全是新添的琉璃、香皂和水泥三项。这个发现让户部的人坐不住了,一个刚闹过饥荒的小县,怎么可能在半年之内冒出这么多新产业?

  与此同时,消息也传进了翰林院。程愫当年的同僚们议论纷纷。有人还记得那个六元及第的年轻人,说难怪他当初被外放时一声不吭,原来是憋着劲要在地方上做出一番事业来。

  也有人摇头,说他太急了,一个县令搞出这么大的动静,容易招祸。还有人私下说,他搞什么不好,偏要搞琉璃这种奢物,若是被言官盯上,参他一个媚上邀功,可就不好收场了。

  翰林院的掌院学士赵大人把那些议论听在耳朵里,没有表态,只是在某日散值后,把程愫当年在翰林院时写过的几篇旧稿翻出来看了一遍。那些稿子大多是公文和史论,偶尔有几篇策问,写的都是农桑水利之类的事。他看着那些字迹,沉默了一会儿,又把那些稿子放回原处,什么也没说。

  他对这个六元及第的状元郎是有很深的印象的,他写的策论跟那些纸上谈兵的不一样,很有想法也有实践,大多都是能够落实下去的。只是造化弄人,被陛下派到了那么偏远的地方做官,还是一个七品县令,着实是屈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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