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低地吸了一口气,有人偏过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下目光。
太傅府这手笔确实不小,一件玉雕珍品拿出来做彩头,满京城也没有几家能办得到。
那些年轻公子们面面相觑了一阵,便有人陆陆续续地站了出来。
有的即兴赋诗一首,有的挥毫泼墨画了一幅山水,有的取过旁边的琴弹了一支曲子。
沈砚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只茶盏,目光从那些正在展示才艺的人身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觉得这些人大概都是太傅府平日里攒下的门生故旧,今日这场才艺比试,与其说是助兴,倒不如说是太傅府给这些小辈们一个露脸的机会。
花厅里的才艺展示渐渐推进到了后半程。那些年轻公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站出来,有的赋诗,有的作画,有的抚琴,有的舞剑,各展所长,博得阵阵掌声。
花廊后面的小姐们手里攥着花枝,低声议论着哪家公子才学最好,哪家公子样貌最俊,偶尔有人将花枝投给某位公子,那人便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面上泛起一层得色,又强压着做出谦虚的模样。
可渐渐地,那些目光开始往一个方向偏。
起初只是偶尔一两个,偏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像是怕被人发现。
后来偏过去的目光越来越多,花厅两侧、花廊后面、甚至那些正在展示才艺的人间隙里,都有人不由自主地往角落那张矮几的方向瞟。
沈砚坐在谢渊侧手边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只茶盏,目光还落在花厅中央那个正在舞剑的年轻人身上,浑然不觉那些正从四面八方飘过来的视线。
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直裰,料子是极好的杭绸,领口和袖口镶着一道窄窄的暗色缘边,头发用一根玉簪束得齐整,整个人被午后的日光一照,从头到脚都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他没有刻意装扮,可那张脸摆在那里,就是这满园春色里最扎眼的一枝。
他的眉骨生得精致,鼻梁从眉心处斜斜地滑下来收得利落,下颌的线条干脆而不锋利,嘴唇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润,整个人坐在那里,不动不说话,就已经让半个花厅的年轻人都觉得自己方才展示的那些才艺全白费了。
花廊后面那道长桌旁,几个年长些的夫人正凑在一处说着话。
她们面前搁着茶盏和几碟果子,手里攥着团扇或帕子,目光时不时朝花厅里那些年轻公子们打量一眼。
一个穿深褐色褙子的夫人先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那位坐在谢公子旁边的年轻人,生得倒是真好。不知是哪家的?从前没见过。”
旁边一个穿石青色褙子的夫人偏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将目光收回来,凑近了几分:“沈砚,工部的。年前才从六品升上来的,听说在边关立过大功。年纪轻轻就是四品了,前程好得很。”
深褐色褙子的夫人眼睛亮了一下:“四品?还没定亲吧?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女,今年刚及笄,模样性情都是好的——”
石青色褙子的夫人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别打听了。”
她将茶盏搁回去,声音压得更低了,“那位跟谢公子走得近,京中早有传闻了。你没见着他们坐一桌么?谢公子从前赴宴,哪回身边带过人。”
深褐色褙子的夫人愣了一瞬,脸上的笑意收了大半,叹了口气:“那倒是可惜了。”
旁边另一个穿藕荷色褙子的夫人也凑过来,压着嗓子接了一句:“可不是么,我方才还想着打听打听,家里那个丫头今年也十四了,正想给她寻摸个好人家。”
她说着朝花廊后面自家闺女的方向瞟了一眼,那姑娘正跟旁边几个小姐妹说着话,手里攥着花枝,浑然不觉她娘在这边替她的盘算又落了一场空。
一个穿鹅黄色衫裙的姑娘用团扇掩着嘴,凑到旁边那个穿藕荷色衣裳的姑娘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藕荷色衣裳的姑娘顺着她的目光朝角落那张矮几看了一眼,脸颊红了一层,低下头去用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声音压得极低:“别看了,人家坐那一桌的,又跟谢公子一起来的,你打听那些做什么。”
鹅黄色衫裙的姑娘撇了撇嘴,又将团扇转了个方向,朝旁边另一个穿浅碧色衣裳的姑娘那边凑过去:“你知道那是谁吗?”
浅碧色的姑娘也摇头。
第465章 不如一张脸好使
那些年轻公子们大多都是见过沈砚的。京中就这么大,逢年过节的宴席、跑马场上的集会、茶楼酒馆里的偶遇,那张脸只要见过一回就忘不掉。
有几个人甚至在沈砚还没升官的时候就远远见过他,那时候沈砚还是个白身,靠着谢渊的关系在京城里晃荡,坐在茶楼临窗的位置上,日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将他半边侧脸照得发亮。
可更多人记住他,是在那场赛马会上。
那天沈砚穿了一身红衣,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从校场东边过来,日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将那层红色的料子照得发亮,衬着那张脸,满校场的人有一半都看直了眼。
那匹红马跑起来的时候,衣摆被风掀起来,腰间那条暗色的腰带束出极窄的一截腰线,整个人像一团在日光中移动的火。
那场赛马会之后,京城里不少年轻公子私底下打听过那是谁家的公子,怎么从前没见过,后来听说是谢渊身边的人,才各自歇了心思。
此刻坐在花厅里的人里,就有好几个那天也在校场。
他们的目光控制不住地往角落那张矮几的方向飘,飘过去又飞快地收回来。
有人干脆连装都不装了,端着酒杯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往那个方向看,看得旁边的人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咳了一声,低头灌了一口酒。
可到底没有一个人上前。
他们这些人家世虽然不差,可在谢渊面前却不够看。
谢渊今日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腰间束着银带,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头,姿态看着散漫,可那双眼睛没怎么往花厅中央那些正在展示才艺的人身上看,始终在沈砚侧脸和花厅入口的方向之间来回移动着。
那些公子们的目光只要往那个方向多偏两回,就会对上谢渊那道扫过来的视线,然后飞快地收回来。
可到底有人忍不住。一个穿鸦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从花厅另一侧的矮几后面站起来,整了整衣领,端起自己那杯酒,朝沈砚方向迈了两步。
他在离矮几还有两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了,先朝谢渊的方向微微躬了躬身,然后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沈砚脸上,嘴角挂着一道热络的笑:“沈大人,可还记得在下。”
沈砚正低头剥一颗花生,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张凑上来的脸上,愣了一下。
那张脸生得端正,眉目清秀。
他低头想了想,确实没有印象。他将手里的花生壳扔进碟子里,擦了擦手,又抬头看了那人一眼,摇了摇头:“恕我眼拙,这位公子是——”
那男子的笑僵了一瞬:“沈大人不记得了?去年,跑马场。大人穿了一身红衣,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从校场东边过来。我骑了一匹白马跟在大人后面,大人跑了三圈,我跟了三圈。后来大人下马去喝水,我还过去搭了两句话。”
他越说声音越低,像是在替沈砚回忆那天的每一个细节。
沈砚听着他描述那天的场景,脑子里努力地翻找了一圈。那场赛马会他确实记得,那身红衣他也记得。
可那天他在校场上跑了几圈、跟谁说过话、说过什么话,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对不住,我确实想不起来了。”
那男子的脸色暗了一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杯子里那层浅浅的酒液,像是正在消化这个让他失望的答案。
他念了那么久。从那场赛马会开始,他一直在打听沈砚的消息。
他听说沈砚去了边关,听说他在那边立了大功,听说他升了官。
他一直想着,等沈砚回京之后,他一定要找个机会正式认识他。
他叹了口气,端着酒杯退后了半步,朝谢渊的方向又躬了躬身,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打扰了。”
他转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沈砚看着他走回去,低头继续剥他的花生。他剥了两颗,觉得气氛不太对,偏过头来看了谢渊一眼。
谢渊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正从那个鸦青色长衫的背影上收回来。
他的脸色比方才更沉了一些。
沈砚将手里那颗花生放回碟子里,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低低的:“怎么了?”
谢渊将茶盏搁回几上,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息,偏过头来看了沈砚一眼:“以后这种宴会少参加。”
沈砚手里那颗花生刚剥了一半,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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