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先前我在居庸关迟迟未动,早已惹得他心生芥蒂。此番前线溃败,多半会尽数归罪于我。”
说着,他将杯子轻轻推到萧屿安面前,又认真补了一句:“静川,莫说萧屿文,便是我的生父,也不会寻我。于他们眼中,我不过是可用之器,而我,自始至终未曾对他们抱有过半分期许。”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没有怨,也没有恨,只是把一桩早就认清了的事实,摊开在日光底下。
可,真诚,永远是最好的必杀技。
沈御辰这一番坦诚剖析,生生将萧屿安方才到了嘴边的那根刺噎了回去。
他其实也只是气不过,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
他恼沈御辰明明看清那二人凉薄本性,却仍被心中道义所缚。
此刻听着沈御辰的话,萧屿安忍不住想起那张被自己撕碎的八字命盘,想起那本书里早早替这人写定的结局,心口又忽然闷闷地发疼。
看着忽然熄了火的人,沈御辰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暖意。
他本就早已习惯孤身扛下一切。
旁人的取舍凉薄,从来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也会被人这样妥帖地放在心上。
而那人还刚好是自己的心上人。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他格外的动心与贪恋。
“静川,你——”
沈御辰想开口说什么,夏芒从外面走了进来。
“王爷,门外有人求见。”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说,他叫宁润泽,前来投奔。”
萧屿安兴致缺缺。
自起义以来,主动上门投奔的人其实不少。
最初他还满心欢喜。
可多番接触下来,大多是些沽名钓誉、混水摸鱼之辈。
后来他自己也总结出了门道。
眼下他势单力薄,说不准哪日便被人朝廷一举拿下。
届时,一顶谋反的帽子扣在脑袋上,可谓重罪。
真正有才干的人,又怎会在此时轻易前来投靠。
“宁润泽?”
沈御辰却微微一怔,神色里透出几分诧异。
“你认得此人?”萧屿安没料到他竟有反应,倒起了些兴致。
“或许是同名也说不定。”
沈御辰垂眸略一思忖,抬眼看向他。
“不过,若真是我记忆里那位宁润泽,他或许当真能帮上你的忙。”
无论是与不是,能让沈御辰说出这番评价,萧屿安顿时来了兴致。
“夏芒,引客人到前厅等候。”
说罢,他便兴致勃勃地要往外走。
可手腕却被人从身后攥住了。
他疑惑地回头,正撞进沈御辰沉凝幽深的眼底。
“我陪你一同去。”
萧屿安扬了扬眉,没有应声。
沈御辰心口微微一沉,随即意识到自己如今这身份,跟去前厅见客,确实不合适。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怕来人有异、想护着他。
可话还没出口,便觉搭在萧屿安腕上的那只手,被人轻轻反握住了。
他怔了一下。
耳旁传来萧屿安的轻笑声:“走,我们一起去会会那人。”
掌心里那点温热的触感极轻,却直直的烧到沈御辰心头。
他喉结动了动,绷着的那点力道霎时卸了个干净。
乖乖顺着那只手的牵引,跟着人往前走去。
行至会客厅门前,萧屿安脚步微顿。
只见厅中,一个身着白衣的人正负手而立。
身姿清挺,背对着门口,连背影都透着一股不疾不徐的从容。
无论是现代还是古代,萧屿安见过的帅哥不可谓少。
可眼前这一位,仍旧排得上号。
他没有萧屿安这般慵懒内敛的贵气,也不似沈御辰一身沙场磨砺出的冷硬英挺。
一眼望去,端的是如沐春风般的温润君子模样。
那人闻声回头。
视线落向萧屿安,扫到沈御辰时,明显怔了一瞬,带着几分意外。
而后,他的目光便直直停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时没挪开。
“润泽哥,好久不见。” 沈御辰率先出声招呼。
宁润泽却仍未回神,目光依旧凝在他们相扣的腕间。
沈御辰素来在外自持端方,被他这般看着,心底泛起几分羞赧,本能想要收回手。
可他终究舍不得手中的那片温暖。
压下了这份冲动,没有动作。
只余光悄悄留意身侧萧屿安,静待他的示意。
只要萧屿安想松开,他便即刻放手。
可萧屿安没有。
他握得很稳。
他向来不在乎旁人的眼光。
自己喜欢谁、同谁在一处,与旁人何干。
此刻他更在意的,是沈御辰那声称呼。
看来,眼前这人,确实就是沈御辰口中那位。
想起方才沈御辰的评价,他心底不由生出几分按捺不住的期待。
当真是瞌睡来了便有人递枕头。
且不说别的,单看这份气度风姿便已让他心生好感。
若才干果真如沈御辰所言,此人他务必要尽力挽留。
想到此,他轻笑一声,打破了厅中的安静。
“子戌,这位便是你提过那位厉害的人物?”
宁润泽这才回过神,敛神躬身行礼:“参见王爷。”
稍作停顿,他看向沈御辰,带着几分讶异问道:“子戌,你同王爷提起过我?”
第116章 你小子有福气
猝不及防被提及,沈御辰也是刚知道自己曾提过。
他侧头看了眼身旁的人。
萧屿安正笑盈盈回看他,眼尾微微眯起。
这一眼看得沈御辰心口微紧。
转瞬他便读懂了这只小狐狸的心思。
素来不擅周旋客套的他,只得略显生硬地开口圆话:“往日闲谈,我曾与他提起过金陵城中有这般一位温润君子,没想到他竟记在了心上。”
话音稍顿,他连忙顺势转开话头,为二人正式引荐。
“静川,这位便是润泽哥。礼部侍郎宁远的嫡长子,亦是朝中清流张阁老的闭门弟子。”
“润泽哥文采卓绝,识见独到,连张阁老都数次对他赞不绝口。只是他素来寄情山水,不愿涉足宦海,不然如今朝堂之上,早该有他的一席之地。”
萧屿安笑意更深,主动示好。
“幸会。这还是我头一回,从他嘴里听到这般高的评价。”
宁润泽浅浅一笑,客套应答几句,随即直入正题。
“此番前来,我确是投奔王爷。” 他目光落向沈御辰,脸上温和的笑意尽数敛去,“其中缘由,想来你大约已经猜到。”
萧屿安扬眉看向二人。
“静川,润泽哥是已故舒嫔娘娘的嫡亲兄长。”
乍听这个名字,萧屿安怔了一下。
只觉耳熟,一时却对不上号来。
袖口之下,沈御辰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
“当年皇后小产,陛下为了保全姜家,迁怒于无辜的舒嫔。”他顿了顿,像是在等萧屿安回忆起来,“那时,你还同我为舒嫔抱过不平。记得吗?”
萧屿安记起来了。
他冷嗤一声:“萧屿文身为一国之君,却做不到赏罚分明,一举一动皆为一己私利,推无辜女子当挡箭牌,当真德不配位。”
说罢,他看向宁润泽,语气认真了几分。
“宁公子,节哀。”
宁润泽缓缓颔首,语气沉郁:“待我收到消息赶回京城,舍妹早已入殓。连尸骨都不许入皇陵,不得受半分祭奠。”
见他神色覆上一层阴翳,萧屿安出言劝慰。
“萧屿文自私凉薄,葬于他身侧,未必是福气。能远离那地方,于令妹而言,反而是一种解脱。他日若有机缘,你可为她另择一方清净吉地,让她真正为自己而安。”
这话落下,宁润泽与沈御辰齐齐看了过来。
这两个古人,都被萧屿安这闻所未闻的角度怔住了。
在这个时代,死亡是天大的事。
出嫁的女子死后若不能入夫家坟茔,便是极致的折辱。
在世人眼中,那便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永世不得安息。
可萧屿安的见解全然不同。
在他口中,女子不必依附夫家,亦可独葬一方,独享亲人的祭奠。
这般论调听来离经叛道,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却仿佛本就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宁润泽只觉得自己此刻心跳都快了起来。
不独是因眼前之人,更是为这一番振聋发聩的言论。
他仿佛窥见,一个改天换地的前路正在眼前徐徐展开。
“王爷见解独到,宁某由衷敬佩。”
“待他日大军入金陵,我必接回舍妹遗骨。”
萧屿安微微颔首,神色随之敛去笑意,正色道:“我心中有一事存疑,想请宁公子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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