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借着喝药的姿势,掩去眼底骤然翻涌上来的东西。
一口气饮尽汤药,又在萧屿安的照料下,喝温水漱了口。
他终于哑声说出了清醒后的第一句话。
“抱歉,此番……吓到你了。”
萧屿安没料到他开口第一句竟是这个。
明明受伤的是他,险些命丧当场的也是他,可如今躺在这里,头一句话竟是抱歉。
这人当真是......
萧屿安瞪了他一眼,转身坐回桌边。
垂眸看了看方才照着对方生辰排出的那副命盘,又无奈地吐出一口气。
从生辰八字上看,这人的命格,实在谈不上好。
正印不显,年月金旺克木,母星受损,少年时印星逢冲。
这是幼年丧母之象,早早便失了庇佑。
偏财主父,财星藏而无力,又被比劫重重劫夺。
父子缘分淡薄,父亲冷淡寡情,非但无疼爱庇护,怕是连正眼都少给过。
自幼无依无靠,凡事只能自己硬扛,才养出这副不肯示弱的骨头。
再看夫妻宫,暗藏刑冲,又逢孤辰、华盖同现。
早年本该有一段婚约,偏偏命局劫财夺妻,机缘被人硬生生截断。
纵然日后身居高位,也难觅良缘。
综观全局。
羊刃驾杀,乃是将帅格局,可担沙场重任。
华盖入命,心思沉敛,心底所思,旁人难以窥破。
孤辰随身,骨肉情分微薄。
纵然受万人敬服,可漫漫长夜,终究只剩孤身一人。
萧屿安低头扫过纸上命格,复又抬眼望向榻上的沈御辰。
那人正静静望着他,往日如寒铁般冷硬的风骨,此刻竟对着他漾开了一抹温软。
格外让人心动。
萧屿安低低嗤笑一声,抬手,将那张命盘撕得粉碎。
他的存在,本就游离在天道之外。
既然他来了,那这份早被写定的命运,便不作数了。
倘若命运当真不公,那他便做一次逆天改命之人。
他闭目略一凝神,依着五行生克之理,着手斟酌、调改药方。
命格虽已定型,却仍可顺势而为,一点点拨回正轨。
庚申之岁,太商金运太过,少阳相火司天。
又生于乙酉燥金之月,内外燥气相合。
先天的底子便是金燥伏火、津液亏耗。
此番金疮失血,水液大伤,燥气无制,伏火外浮,因而潮热反复不退、筋膜拘急作痛。
这是眼下要治的标。
现代他所学运气之法,当以酸甘生津润燥,先救耗损之液。
再以辛苦疏木达郁,透散内伏之火。
不妄泻其火,以免更伤津气。
不增土助金,以免燥上加燥。
待燥润火清,创口自能收敛生肌,潮热拘痛可解。
而往深一层看,他多年征战,耗的不止是血,更是先天津液与后天脾胃。
金燥之体,久历风霜,木气郁而不达,土气薄而不运,火气伏而不宣,一身亏空早已积重。
故在治伤的同时,可顺势调补。
以酸甘养其津,使金润而木得滋,以辛苦疏其木,使郁开而土得运。
金润、木达、土运,则三焦气机通畅,水火各归其位。
表面上是治一刀之伤,实则是借这一次调养,把他这些年亏下去的根本,一并往回补一补。
诸事安排妥当,萧屿安才又重新坐回床边。
“哎。”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熟悉的促狭,“你方才既说了抱歉,那此番打算如何谢我?”
沈御辰望着他这副熟稔的狡黠模样,眼底也忍不住漾开浅淡笑意。
“但凭你吩咐,凡我力所能及,无不依从。”
“当真?不后悔?” 萧屿安追问。
“无怨,无悔。”沈御辰一字一句答得认真。
萧屿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他看得出,这人元气尚未缓过来,眼皮已经有些沉了。
方才那几句,不过是逗他轻松一笑罢了。
他收了话头,替人掖了掖被角,放轻了声音:“睡吧。等你好了我们再慢慢算。”
随后,他起身走到外间。
这几日落下的政务,他得去处理下。
沈御辰目送那道背影,直至转过屏风看不见了,才慢慢阖上眼。
书房内。
谢清宴正埋首案前处置文书,忙得几乎抬不起头。
见他进来,才如蒙大赦般松了口气。
“我的主子,你可算来了。”
对谢清宴而言,他更擅长的终究是军务谋略,这些政务处理起来实在吃力。
这两日替萧屿安顶着,几乎熬得精疲力竭。
萧屿安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折子,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是缺人。
而且缺的,是能独当一面的能人。
屋内忙碌的人由一人变为两人,日头自中天缓缓西斜。
待到天光渐暗,夏芒入内点燃烛火,二人才总算将积压的事务处置完毕。
萧屿安起身,揉了揉僵硬发酸的腰。
“清宴,回头你和宇安、裴启他们一道想想,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在眼下这种情形下招揽些人才。”
谢清宴点头应下。
不过此事说来也非易事。
眼下他们尚在势微之际,天下人大多还在观望。
一时之间,还真有些棘手。
不过招贤本就难以一蹴而就,只能从长计议。
二人操劳大半日,早已疲惫不堪,便也不再多言,各自回房歇息。
按着往常的习惯,忙完一整日,萧屿安多半是回屋泡个澡,倒头便睡。
可如今自己院里住着的那人,牢牢牵住了他的心神。
他迈向卧房的脚步一顿,旋即转了方向。
按理说,这个时辰,那人多半已经服了药睡下了。
可他还是想再去看一眼。
轻轻推开门,他却意外地发现,屋里竟还亮着灯。
“这般时辰,怎还未歇息?”
萧屿安快步上前,伸手便搭上沈御辰的腕脉。
“可是身上哪里不适?”
“并无不适,我在等你。” 沈御辰低声回道。
萧屿安搭在脉上的手骤然一顿。
他眨了眨眼,不知从这场景里联想到了什么,忽然忍不住凑近了些,轻笑一声:“沈将军这是在等我下班回来?”
他眼睛眯了起来,尾音微微上扬,“好贤惠。”
沈御辰虽听不懂“下班”是何意,可这话里的调侃却听得明明白白。
他平生头一回说出这般腻人的话,如今被对方这样直白地挑破,一时间耳根泛红,连目光都不自在地偏了偏。
眼看着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冷血将军因为自己一句话羞红了脸,萧屿安一身劳碌疲惫顷刻间消散,心底只剩满溢的笑意。
他像极了逗弄心上人的毛头小子,又忍不住追问:“那我今晚要是不来,你打算怎么办?”
“你若不来,”沈御辰抬眼看他,目光沉沉的,“等我起得来身,便去寻你。”
这一眼,看得萧屿安喉头一紧。
在这样的气氛里,他莫名有些口干。
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能扛住这滚烫的目光。
最后只匆匆丢下一句困了,便快步跑出了门。
第115章 有朋自远方来
沈御辰到底是武将底子。
扛过了最初两日昏昏沉沉的阶段,再加上萧屿安依他体质量身调配的汤药调养,伤势肉眼可见地好转了起来。
眼下已然能够下床走动。
这日,萧屿安照常替他搭脉。
饶是见多识广,也不由在心里感慨这人的体魄强悍。
连日调理之下,多年征战积下的内里亏空,竟已补回大半。
他彻底松了口气,身子往身后椅背闲散一靠:“周临川他们今日到金陵了。”
说着,还抬眼看了沈御辰一眼。
那日沐风将沈御辰从战场上抢回来,周临川则与邵临留下善后。
那人倒也算得上坦荡君子,他感恩于萧屿安此番的相救。
待诸事料理妥当后,便带着余下兵卒主动撤出大同,将此地管辖权尽数交予邵临与萧屿安。
“嗯。” 沈御辰垂着眼,低声应了一句。
早在他清醒之时,萧屿安便已让夏芒将此事告知。
“你被我带走的消息,只有周临川和你那几名贴身亲卫知道。”萧屿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说,金陵那位,会怎么处理你失踪的事?”
他看了沈御辰一眼,慢慢道:“你誓死效忠的那位皇帝,会派人去大同寻你吗?”
沈御辰没在意他话里的刺。
从本心来说,他爱极了萧屿安在他面前这般鲜活生动的样子。
他笑了笑,低头提起水壶,替萧屿安已经见底的杯子里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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