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副将面面相觑,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敬佩,有震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惊。
将军这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借沈家军之名牟利者,不仅身败名裂,还要倾家荡产。
这条红线,谁也不能碰。
碰了,就是这个下场。
张卫听到“抄没财产”四个字,原本已经灰败的脸色彻底没了人色。
那些银子、田地、铺面,是他半辈子搜刮来的心血,是他留给家人的唯一依仗。
如今,什么都没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拼命张嘴,却吸不到半口气。
可惜,没有人会在意一条鱼的挣扎。
一切事了,沈御辰淡淡看向江沐风。
“如此,江侍卫可以回去复命了。”
“是。沐风告辞。”
江沐风拱手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仿佛方才那满殿的血腥肃杀,与他毫无干系。
沈御辰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眸光微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城郊。
江沐风回来时,萧屿安这边刚安顿好老人,完成下葬。
新坟立在一片向阳的坡地上,土还带着潮湿的气息。
夏芒帮着添了最后一抔土,又将几张纸钱压在坟头,这才默默退到一旁。
女子跪在坟前,双目红肿,已经哭不出声来,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块简陋的木碑,像是要把父亲的容貌最后再刻进心里一遍。
江沐风上前,将将军府中发生的所有事宜一一转述给自家主子。
依旧是一字一句,平铺直叙。
女子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听到那凶手终于得了应有的惩罚,她整个人猛地一颤。
终于伏倒在坟前,放声哭了出来。
不是方才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而是撕心裂肺的、将所有委屈与悲恸一并倾泻出来的嚎啕大哭。
这公道,终于来了。
虽然迟了一些。
虽然爹爹再也看不到了。
萧屿安站在一旁,负手而立,没有催促,也没有出言安慰。
他只是静静地等着,等她把那场压抑了太久的泪水,一次性地、彻底地哭完。
良久,哭声渐歇,化作断续的抽噎。
萧屿安这才淡淡开口:“那笔赔偿,想必不日便会送到。你先随我们回府安置吧,待一切事了,再做打算。”
女子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俊、气质从容的男子,用力点了点头。
一路无言。
直到马车停在王府门前。
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两侧仆从垂首行礼,女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猛地抬头,望着门匾上那两个鎏金大字,整个人僵在原地。
恒王府。
今日救她的,竟然是王爷。
女子腿一软,险些又要跪下,却被夏芒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姑娘不必如此。”夏芒轻声安抚道。
萧屿安本人却没有留意身后的动静。
他此刻心绪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理不清,也按不下。
他径直走进门内,头也未回。
身后的哭声、道谢声、仆从的脚步声,都像是隔了一层水。
模模糊糊地传进耳朵里,又模模糊糊地散去。
今日所见的一切,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原本以为早已磨平了棱角的心里。
拔不出来。
直至夜深,他都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窗外的柳条,不知何时已抽出了新芽。
嫩生生的,在月色下泛着柔和的光。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赔偿来得比预想中快。
次日,沈御辰便亲自登门送来。
“那个纨绔打着沈家军的名义作恶,是本将治下不严之过。”
他看向那名女子,语气虽淡,却带着几分郑重。
“这是我们的歉意,望姑娘收下。”
顿了顿,他又道:“无论姑娘今后作何打算,只要身在北平,沈家军必会护你周全。”
女子抬眼看着眼前这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将军,心头百感交集。
他看似铁血冷硬,却肯亲自登门道歉。
心中疑云尽散,知晓作恶者乃是私下妄为。
她屈膝拜谢,接过物件。
当被问及日后打算时,女子下意识转头,看向萧屿安。
“王爷,”她轻声开口,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盼,“我想入府当您的侍女。不知小女子是否有这个荣幸,能伺候在王爷身侧?以报王爷的救命之恩。”
沈御辰闻声侧目。
他唇角微勾,他已然看穿了女子心中的心思,却未点破。
只是饶有兴味地看向萧屿安。
第11章 您决定了吗?
一旁的白夏芒,眼睛不由睁大了几分。
他原本看这女子可怜,一直对她心存恻隐,从下葬到安置,处处照顾妥帖。
甚至还在心里盘算过,等姑娘安顿好了,要不要替她谋个轻松的差事。
可万万没想到——
对方看上的竟然是他的活!
夏芒愣在原地,嘴角抽了抽,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跟着王爷这么多年,端茶倒水、铺纸磨墨、打理起居,哪一样不是他亲力亲为?
这可是他的地盘!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自家主子。
——啧,也难怪。
自家王爷生得一张祸国殃民的脸。
眉目如画却丝毫不带女气,再配上那一身慵懒随性的王子气度,往那儿一站,便是一道让人挪不开眼的风景。
再加上亲王身份,饶是在京城那般贵人如云的地方,也引得无数贵女倾心注目。
可偏偏这位主子,像是天生少了一根筋,对谁都温温和和的,却从未对谁多看过一眼。
夏芒跟在身边这么多年,愣是没见过他对哪个姑娘动过半分心思。
本以为到了北平,天高皇帝远,总算能消停些。
谁知这麻烦照样自己找上门来。
夏芒在心里叹了口气,想到自家王爷往日的作风,又默默将自己的危机感压了下去。
满堂目光齐聚萧屿安一身。
只见他薄唇轻启,神色淡然无波:“本王府邸素来不留近身侍女。你若愿入府,我可安排你跟随府中管事习得谋生本事,待年岁及笄,便为你择一户人家,放你自行婚配。”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
既给了女子一条生路,也断了那不该有的念想。
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女子听罢,脸色瞬间转白。
萧屿安是她见过的男子中,长相最出众、气质最卓然的一个。
更何况,这样一个如天上明月般的人物,偏偏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救她于水火,替她讨回了公道。
英雄救美,以身相许。
戏文里不都是这样唱的吗?
她不敢奢望能成为他的妻,甚至连妾都不敢想。
她只想做一个婢女,安安静静陪在他身侧。
每日为他端茶奉水、研墨铺纸。
于她而言,已是此生难求的莫大福气。
可他拒绝得格外干脆,一丝一毫的念想都没有留给自己。
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女子垂眸,嘴唇抿得紧紧的,指节攥着衣角,攥得发白。
沈御辰没有看那女子。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萧屿安身上。
他本以为,这个纨绔王爷会顺水推舟收下这个女子。
此女容貌清秀,又自愿投诚。
这般主动送上门的美人与人情,依他往日那般风流散漫的性子,定会顺水推舟,欣然应下。
可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甚至没有多看那女子一眼。
沈御辰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粒石子轻轻划破,转瞬又恢复如常。
“我幼时跟着家父学过厨艺。”
这姑娘心思玲珑,一眼便看透萧屿安的心意,不再执着纠缠,转而道出心中打算:“我想独自开一间小食铺谋生。”
“可行。”
萧屿安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稍后我差人陪你寻访合适铺面。”
说罢,他抬眼看向身侧的沈御辰,话锋一转:“余下相关事宜,便劳烦沈将军处置了。”
沈御辰轻轻颔首,只简洁吐出二字:“放心。”
女子瞧出二人尚有要事相商,十分识趣地屈膝一礼,悄然退了出去。
步履轻盈,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心里明白,有些人,能遇见已是万幸,不敢再奢求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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