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女子缓步退去,殿中仅余下萧屿安与沈御辰二人。
沈御辰嘴角微扬,语气暗含嘲弄:“七殿下风姿卓绝,不过寥寥一面,便叫女子甘愿倾心追随,这份魅力,实在令人叹服。”
萧屿安挑眉对视,从容反诘:“这份机缘,倒要归功于沈家军。久闻将军总领北平军政,麾下兵马镇守一方。”
顿了顿,轻笑一声开口。
“今日一桩事端,倒是让本王大开眼界。”
昨日民女受辱一事,追根溯源,根源全在沈御辰治下管束疏漏。
沈御辰一生恪守礼法、行事坦荡,向来无愧于心,却不曾想手下爪牙仗着沈家军的名头肆意作恶。
这般行径,无异于当众折辱他的颜面。
沈御辰敛去神色,坦然认错:“是本将治军不严,此事我难辞其咎。”
过错他坦然认领。
可望向萧屿安的眼底,却翻涌着一层更深的讥诮。
此人整日流连宴乐、闲散度日,又有什么资格站在高处指责评判自己?
他唇角再度勾起一抹冷弧,话语绵里藏针:“王爷日日悠闲自在,不曾想竟还挂心市井细碎,费心过问这等俗事。本将在此谢过王爷仗义出手。”
二人一来一往,字字暗藏机锋,句句暗含讥讽,句句都戳中彼此心底的芥蒂与隔阂。
话说到这份上,二人皆已无话可谈。
殿内空气骤然沉寂下来,如一潭冰封寒水,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两道截然不同的气场在无声中相互对峙,谁都不愿率先退让,目光死死纠缠,分毫不肯错开。
二人心底俱是看对方不顺眼,都想撕开彼此刻意维持的表象。
可既无合适由头,亦无相应立场,终究无从发作。
只得这般僵持对峙,如同两头困于樊笼的猛兽,隔着一层隔阂冷眼审视对方。
良久,沈御辰一声冷嗤,旋即转身离去。
沈御辰走后,夏芒轻轻走了进来。
“夏芒。”
萧屿安垂眸,声音不高,却透着几分前所未有的认真。
“你去整理一份文书,把如今北平地界的官员排布、各项政令举措,一一梳理清楚呈来。”
夏芒微微一怔,抬眼看着自家王爷,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片刻后,他轻声问道:“王爷,您……决定了吗?”
第12章 你管不管?
萧屿安沉默了一瞬。
他曾一度以为,这世上所有人的悲欢离合,都不过是纸页间编排好的剧本,合上便罢了。
而他只是一个意外闯入的天外来客,不必共情,不必入戏,只消冷眼旁观,安安稳稳混到终老便是。
可昨日所见一幕幕,始终在他脑海反复翻涌。
那女子伏在老者尸身之上痛不欲生的模样,张卫当街肆意作恶的猖狂嘴脸,一众随从目中无人的嚣张神色.……
久久挥之不去。
他缓缓合上双目。
窗外柔柳随风轻摆,满目融融春光,一派平和静好。
待到再度抬眼,往日萦绕眼底的散漫疏离尽数消散。
那双素来慵懒淡漠的眼眸深处,沉沉落了几分从前未有过的厚重担当。
就算是剧情演绎又如何?
就算是书中人、局中戏又如何?
这里是他的封地,是他要守着的一方水土。
无论这世界是真是假、是书是梦,他既站在了这里,这里便是他的游戏地图。
北平是他的封地,是他该护好的一方水土。
无论此方世界是虚是实,是书卷幻境还是真实人间。
他既立身于此,这片疆土便是他要守护的天地。
他抬眸望向远方,缓缓出声:“我身居亲王之位,享尽尊荣富贵,便该扛起这个身份对应的担子。”
话音稍顿,声线低沉,却满是不容动摇的笃定。
“我辖下之地,绝不容昨日那般惨事再度发生。”
白夏芒静静凝望着他,眼眶微微发热。
追随王爷多年,他再清楚不过主子的性情。
素来闲散避事,凡事能推脱便推脱。
可只要王爷心中真正打定主意,任谁都难以更改分毫。
“是。”
夏芒躬身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动容,“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王爷,您放心。北平的事,我会查得清清楚楚,一条不漏。”
萧屿安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阳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肩头。
像是给那袭素色长袍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辉。
可惜,世事浮沉,从不会顺着人的心意发展。
白夏芒清查官吏的事宜尚在推进,一桩突如其来的变故便找上门来。
这一日,萧屿安正伏案细读夏芒呈上的北平官吏卷宗,满桌摊开密密麻麻的人名、官职与履历。
他前世本是中医研究生,平日又博览史籍,研读这套古代官制脉络,并不觉得晦涩难懂。
此刻他正沉下心逐条梳理本地官场盘根错节的关系,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喧闹。
萧屿安蹙起眉头,抬眼望去。
恰在此时,江沐风快步入内,神色凝重。
“王爷,” 他拱手禀道,“将军府来人了,是沈将军亲自带了一名老妇人。那妇人方才敲响王府门前鸣冤鼓,求王爷做主,为她洗刷冤屈。”
萧屿安指尖轻叩桌沿,眼底眸光渐沉。
寻常百姓含冤击鼓,求衙门、藩王主持公道,本是理所应当。
可这人偏偏由沈御辰亲自送来。
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主子,您前几日才扣押了沈将军麾下百户孙千的妻弟,今日对方便送来一位鸣冤老妇,未免太过凑巧。”夏芒蹙着眉,低声提醒道。
萧屿安缓缓起身,淡淡望向窗外:“引他们到正殿等候。”
语调平稳,听不出半分喜怒。
沐风领命退下。
萧屿安抬手整理衣襟,负手静立。
倒要瞧瞧这位沈将军今日,究竟想演一出什么戏。
此刻,他端坐于正厅。
沈御辰坐在一侧,神情淡漠,看不出喜怒。
那婆子被带了进来,约莫四十来岁,鬓发花白,衣衫虽旧却洗得干干净净。
一进门便扑通跪倒在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民妇陈张氏,叩见王爷!求王爷为民妇那苦命夫君做主伸冤!” 妇人嗓音嘶哑干涩,想来早已日夜啼哭多日。
萧屿安抬手轻抬,语气平和:“老妇人不必多礼,起身回话。你有何等冤屈,慢慢说来便是。”
可陈婆子依旧伏跪在地,身形瑟瑟发抖,不肯起身,哽咽着缓缓诉说原委。
她夫君陈氏行六,乡里皆称陈老六。
陈家世代佃耕王府庄田,按例需按时缴纳田租与各项杂银。
陈老六熟稔各地运粮道途,常年受王府仓署差遣,代为收拢各村佃户租米押运入仓,以此微薄差事补贴家用。
半个月前,他一如往常前往仓署,一边缴纳自家名下应付的租银,一边押送当年租粮。
可自那日出门之后,便杳无音信,再也没能归家。
“他去王府送银子那天早上,还跟我说,回来买肉给我炖汤……”陈婆子抹了把泪,“可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
萧屿安眉心微蹙,没有打断。
陈婆子哽咽着继续哭诉,说她曾数次前往王府粮仓打听夫君下落,管仓的张司仓却一口咬定,当日并未收到陈老六送来的租银与粮米。
断定他定是欠下巨额赌债,私吞钱粮后畏罪潜逃。
“王爷明鉴!民妇夫君素来本分,半分赌瘾都无,连牌九都认不全,怎会欠下赌债?”
陈婆子急得声音发颤,连连叩首分辩。
萧屿安眸色微微一沉,沉声问道:“你可曾前往县衙报官寻人?”
“去过,前后跑了好几趟!” 陈婆子额头抵在冰冷地面,磕头不止,“可县令却说此事归王府管辖,地方衙门无权插手,还道司仓乃是王府管事,断不会撒谎,一口咬定是我家男人卷款逃走,反倒斥责民妇无端寻衅。”
话音陡然哽咽,泪水滚滚淌落:“这一晃便是三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们孤儿寡母往后要如何度日……”
悲声堵在喉头,再难成句。
她整个人伏趴在地,肩头剧烈发抖,哭得几近晕厥。
萧屿安沉默片刻,转头看向沈御辰。
沈御辰面色如常,只淡淡道:“这婆子找到将军府,说县衙不管,王府的人她进不来,求到我门上。本将不便插手王府内务,便带她来见王爷。”
言下之意——事涉王府属官,他不便越权。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你自己的地盘出了蛀虫,你管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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