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收拾妥当前来议事厅时,裴启、卫林以及王府的属官们皆已就位。
昨夜众人喝得晚,索性都留宿王府,倒是来得格外齐整。
萧屿安端坐主位,神色是少见的凝重。
他的目光先落在谢清宴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顿了顿,又转向一旁小心搀扶的邵临,眼底掠过一丝不赞同。
邵临被他看得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尖,没敢接话。
萧屿安也没心思在这个节骨眼上计较这些。
待二人落座,便沉声将清晨的急报缓缓道来:“今早大同传来急报。沈御辰率军在前线迎敌,后方傅云轩听闻蓝宇战败,便手持皇帝赐下的信物,带着后军撤出了大同。如今沈御辰在前线生死未卜,后方只剩周临川率领少量沈家军苦苦支撑,被突破,是迟早的事。”
众人听罢,脸色齐齐沉了下来。
在座之人,皆是萧屿安层层筛选留下的部属。
个个心怀家国,一心想为天下、为百姓谋一份安稳。
是以傅云轩与萧屿文这等行径,更叫他们难以容忍。
邵临的脸色尤其难看。
他与沈御辰同为领兵之人,最能感同身受。
此刻只觉得怒火直冲头顶,连指节都攥得发白。
“本王召诸位前来,便是想共商对策。事已至此,我们,要不要有所作为。” 萧屿安缓缓开口。
话音落下,厅堂之内短暂陷入沉寂。
谢清宴率先冷笑一声,打破沉默。
“萧屿文竟派不通战事的傅云轩担任监军。甚至为了制衡沈御辰,还将后方兵力尽数换成蓝宇麾下的外来部众。这般做法,根本没有把边关将士的性命放在眼里。”
他说的有些急,嗓子有些痒。
正想清清口继续。
下一秒,一杯温水便递到了手边。
谢清宴顿了顿,接过润了润嗓子,才继续开口:“倘若沈将军全军覆没,瀚剌部便再无阻碍,可长驱南下。大同一旦失守,北疆门户洞开,北平首当其冲。唇亡齿寒,届时我们极易陷入双线作战的危局。是以,绝不能让瀚剌拿下大同。”
“谢军师所言固然有理,属下另有一层隐忧。” 一名属官斟酌片刻,低声起身进言,“若是我军驰援大同,萧屿文趁此时挥师北上,我们便会更早落入两面夹击的险境。”
“更何况沈将军乃是大周支柱。我们耗费人力物力前去营救,到头来,就等于为自己救回一名劲敌。”
顿了顿,他看向萧屿安。
“待他缓过困局,若是反手攻伐,我们居庸关大捷积攒下的优势将荡然无存,甚至会因此全军溃败。”
这时,陈宇安开口。
“我专攻刑狱,兵法谋略不及诸位。但依我之见,倘若沈将军果真有心与我们为敌,当初居庸关前他便可直接挥军来攻。他绝非蓝宇之流,若是彼时开战,我们根本赢不下那场仗。他对我们存有情义,依我看,这个忙,该帮。”
“你也说了,不通兵法。沙场对决、举旗起义,本就是以命相搏。敌我立场相悖,岂能凭一腔义气行事?我赞同老李的看法,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屋内越发热闹起来。
大家各抒己见,各有各的道理。
萧屿安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听着各方意见。
随后,他视线落向一直没有开口的邵临。
邵临缓缓起身,神情严肃,没有了往日的随意。
“诸位只论利弊,可别忘了关外那些浴血死守的兵士!沈将军及其麾下将士,皆是守边的儿郎,他们没有错,不该被君王和监军当作弃子,白白埋骨荒原。身为武将,我做不到坐视同袍身陷绝境,冷眼旁观敌军踩着我们同袍的尸体,踏入我大周领土。”
他转头看向萧屿安,单膝跪地,郑重请命:“王爷,末将愿领兵北上,驰援大同。”
第107章 萧沐阳知道了
谢清宴看了看单膝跪地的邵临,低头想了想,随后起身拱手。
“王爷,大同北部一镇虽已被瀚剌部占据,但沈将军已提前掩护当地百姓全数撤离。此番驰援,我军不必强行攻坚、无谓损耗兵力。只需稳住现有防线,接应前线被困将士,解大同之围。届时大同全境,便可顺势纳入我们掌控之中。”
满堂目光齐刷刷汇聚到主位之上,落在萧屿安身上。
萧屿安环视厅中众人后,缓缓起身。
“我等举义起兵,初心本就是清君侧、肃朝纲、护万民、安山河。”
“为国征战的将士,亦是万民之一。”
“我不愿见他们浴血死战,到头来沦为朝堂博弈的弃子,落得青山埋骨、无人凭吊的结局。更不会坐视外敌踏着我大周将士的尸骨,闯入疆土,欺凌我中原百姓。”
说完,他看向面前的邵临。
“邵临,你即刻领轻骑北上,火速接应沈御辰与周临川的被困部众。本王会亲率主力进驻冀晋边境长城隘口,坐镇中线,做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末将领命!”邵临沉声应下。
“裴启全权统筹后方诸事,粮草、军饷、军备一应补给,务必周全到位,不得有误。其余众人,各司其职,坚守岗位,稳守后方根基。”
话音落下,满厅文武齐齐起身,单膝跪地,身姿肃然。
“属下听令!”
方才议事之时,众人各执己见、争论不休,立场与考量皆不相同。
可却皆是为公为势、为全局利弊考量,从无私心。
然萧屿安此番决断,抛开最稳妥、最利己的权谋算计,却是选了最仁心、最护将士的一条路。
纵然不算万全的上策,却狠狠熨帖了众人的心。
大家心中皆涌起滚烫热意,心底那份追随的信念愈发笃定。
他们再一次在心中坚定,自己举义起事、颠覆旧局的抉择,从未做错。
眼前这位主公,既是枭雄,亦是真正心怀苍生、以万民为重,愿为戍边将士兜底、为天下百姓立命之人。
“诸位去安排吧。”正事说完,萧屿安敛了方才的肃色,让大家各自忙碌。
顿了下,又补了一句。
“邵临、清宴留下。”
待众人散去,他才看向留下的二人。
视线扫过谢清宴那张苍白的脸时,他的眉头又拧了起来。
随即忍不住斜了邵临一眼。
这二人的变化,他其实都看在眼里,心底也替他们能修成正果而高兴。
可眼下谢清宴的脸色属实差得过分,他有些放心不下。
这才将人留下,想替他诊一诊脉。
“脸色怎会这般难看,伸手来。”
谢清宴脸上一红,正要开口,邵临却已先紧张起来。
不等他动作,便快步上前将谢清宴的手递了过去。
眼见萧屿安的眉头越皱越紧,邵临的一颗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萧屿安才满脸不赞同地开口:“他如今身子还在恢复,哪里经得住这般折腾。往后你们需得克制些,注意频次。”
谢清宴已是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邵临却顾不上这些,厚着脸皮追问:“那王爷,什么频次为宜?”
“三日,一次。”萧屿安言简意赅。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再开几副方子,这几日切记不可劳累。”
正事说完,他便挥手示意邵临去忙。
得了这句准话,邵临心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看出王爷心情不佳,也识趣地不再多留,赶紧张罗着去准备支援事宜。
众人走后,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萧屿安脸上那层强撑的从容终于彻底卸了下来。
担忧之色一点点漫上来。
良久。
“沐风。”他低声唤道。
沐风自阴影处走出,俯身候命。
“替我办一件事。”
萧屿安附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随后拍了拍他的肩。
沐风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退下,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门外。
屋内又再一次只剩萧屿安自己。
他他就这样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空荡荡的厅中,怔怔出神。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长到窗外的日影不声不响地挪了半尺。
直到夏芒的声音将他从恍惚中唤醒。
“世子,您怎么不进去?”
萧屿安抬起头,就看见萧沐阳站在门口。
小小的身影被门框框着,一双眼睛带着几分担忧,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他心头一软,笑着朝孩子招了招手。
萧沐阳得了示意,神色顿时一松,蹬蹬蹬地跑了进来。
萧屿安蹲下身,与他平视,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沐阳今日没上课?”
“今日先生考校功课,夸我背得熟,上午便放了假。” 萧沐阳稍稍顿了顿,声音乖巧,“我本是想来告诉七叔,可瞧见您在议事,便在门外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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