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满心雀跃,急着来同七叔分享受夸奖的喜事。
却不曾想,立在门外等候时,无意间将厅中方才商议的只言片语听进了耳朵里。
萧屿安摸他脑袋的手顿了顿。
他垂眸沉吟片刻,随即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抬眼看向萧沐阳。
“沐阳,有件事,七叔想同你说。”
萧沐阳第一次见他如此正色,他小小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些。
仰着脸,安静地等着。
“七叔不愿受人掣肘,把自己的生死交到旁人手里。”萧屿安摸着他的头,一字一句,“所以,七叔决定起兵,清君侧,夺帝位。”
他望着孩子骤然睁大的眼睛,声音放柔了几分。
“别怕。七叔定会拼尽全力护你周全。若是大事得成,自然万事安好。可若事情有颠覆,我也会安排人送你远走。往后的日子或许不会多富贵,你更要隐姓埋名,但至少能保你平安度日,一世无忧。”
其实要不要把这些内情告知孩子,萧屿安此前一直犹豫不决。
沐阳才刚刚痛失双亲,倘若再让他知晓周遭步步皆是凶险,他怕这小小的身躯扛不住这般重压,终日活在惶恐之中。
他本心,是想护沐阳一世安稳无忧。
可眼下,战火已然迫在眉睫。
萧沐阳身负皇家血脉,这般身份,哪里是想逃就能彻底躲开的。
他也不愿因一时心软,就把孩子养成不经风雨的温室之花。
更何况自己如今步步涉险,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倘若真到那一步,孤身远走的萧沐阳,若无半点见识,又该如何在世间立足?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终究要教这孩子,拥有直面风雨的底气。
可下一秒,萧沐阳的话却让他怔在了原地。
第108章 前线
“我不走。”
萧沐阳仰着脸,声音还带着孩童的稚嫩,可一字一句却说的格外坚定。
“我父王当年不肯向宵小低头,宁可自焚也不折节。七叔更是一代枭雄,为了不被掣肘,敢直接起义,直冲朝廷。我是你们的孩子,不能丢了你们的风骨。”
他望着萧屿安,眼里那点怯意早已褪尽,只剩一股与年纪不相称的倔强。
“师傅曾说过,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七叔,我想同你在一起。生则共生,死则共赴,我不惧,亦无悔。”
萧屿安望着眼前的孩子。
经连日教诲打磨,萧沐阳身上已然透出天家世子独有的沉静气度。
此刻望着他眼底义无反顾的决绝,萧屿安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当年宁死不屈的三哥。
萧沐阳心中担心七叔依旧要遣他离开,正绞尽脑汁想要继续开口。
可下一瞬,却看见萧屿安脸上露出了笑意。
那是发自心底的欣慰。
他伸手轻轻拥住面前的少年:“好,沐阳和我一起努力。”
听到这个话,少年悬着的心才悄然落地。
连忙抬手紧紧回抱住了他。
“沐阳,”萧屿安拍了拍他的背,语气放缓,“眼下大同吃紧,七叔要出发去中线坐镇。你留在北平,跟着师傅们好好上课,有问题吗?”
“没问题。”萧沐阳答得干脆利落,“我会好好学习,快快长大。”
萧屿安被他逗得噗嗤一笑,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不必你快快长大。你只要平安、健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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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同北线。
战争的阴云沉沉压下来,罩在每个人头顶,让人连呼吸都觉得发闷。
这支从未尝过败绩的军队,面对眼前的败局一时之间有些难以接受。
“傅云轩这混账,竟带着援军临阵撤兵!” 周临川脸上沾着血污,在军帐内来回踱步。
他再也压抑不住胸中怒火,低声怒骂。
发泄过后,他紧锁眉头转头看向身侧参将:“我们还剩多少兵力?”
前来禀报的参将面色沉郁,满目愁容:“我们的主力军被蓝宇留在了居庸关,傅云轩又把他带来的人马尽数带走。沈家军除去随将军作为先锋出战的部众,眼下仅剩两千将士。”
听见这个数字,一股寒意直袭周临川心底。
他心里清楚,照这个局面,别说驰援沈御辰,己方阵地被敌军攻破,不过是早晚之事。
“朝廷那边可有音讯?” 他还不死心,追问一句。
“没有。”参将咬着牙,满脸不甘。
“他娘的!”周临川狠狠啐了一口,随即转头看向参将,眼底燃着最后一把火,“把人组织起来,我们去接应子戌。我们沈家军,就是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得堂堂正正!”
参将张了张嘴,正要应下。
可他还没来得及应声,帐帘便猛地被人掀开。
一名军士跌跌撞撞闯了进来,脸色煞白。
“不好了,周将军!瀚剌部率一支人马从侧翼偷营,来势汹汹,足有五千之众!”
五千人马,在以前的他们眼里,不足为惧。
可今日,这个数量却足足是己方两倍有余。
周临川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面上没有露出半分慌乱。
他咬牙定了定神。
走出军帐,看向帐外的士兵。
“诸位将士,随我列阵持刃!今日便让漠北鞑虏知晓,我沈家军铁甲铮铮,寸土不让!纵使敌众我寡,亦有死战不退、血战到底的血性!”
帐外将士齐声轰鸣。
哪怕只有两千人,吼声依旧震遍军营:“死战不退!血战到底!”
远处,瀚剌部的马蹄声已如闷雷般碾近,尘土漫天。
周临川提枪率军迎了上去。
身后将士无一人后退,无一人露怯。
霎时间,金铁交鸣之声炸满了整座营区。
沈家军固然悍勇,可敌众我寡,悬殊太大。
很快,便有人一个接一个倒在了敌人合围的刀枪之下。
周临川眼看着身边的人越打越少,自己的力气也一分一分被耗尽,手臂酸沉,枪杆几乎攥不稳。
他茫然四顾,四野皆是翻卷的敌旗,心底一片凄凉。
沙场为国征战数载,万万没料到,今日竟会因同袍临阵退缩,落得这般境地。
满腔愤懑再也按捺不住,他挺枪再度狠狠刺向眼前敌寇。
可敌军就像蝗虫一般,一个倒下,另一个立刻又涌了上来,杀之不尽。
周临川早已杀红双眼,不再存半分生还之念,只求多斩一人,便赚一人。
就在这时,身后再度传来隆隆铁蹄声。
周临川只当是敌方援军迂回包抄,面色瞬间浸满绝望。
不料身侧一名士卒却忽然激动高呼:“是邵将军!”
“邵将军带援军来了!”
周临川猛地回头。
烟尘翻卷处,邵临率骑兵飞驰而至。
他勒住马缰,高声喊道:“恒王遣我等前来支援沈将军,绝不让敌寇前进一步!”
周临川先是一怔。
随即仰头大笑:“哈哈哈,恒王够义气!兄弟们,来人了,给我干他娘的!”
援军既至,士气瞬间翻涌如潮。
两军夹击之下,瀚剌部敌军大败,少数残兵四散奔逃,其余尽数被歼灭。
周临川也顾不上客套,快步上前,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血气:“老邵,子戌还在前线。你这边能否分出兵马——”
话未说完,邵临已抬手截住了他。
“我来之前已遣先锋赶赴驰援。眼下,你我即刻领兵前去接应。”
周临川喉结滚了滚,眼眶发热,却终究一个字也没再多说。
他退后半步,冲着邵临郑重躬身,抱拳一揖。
邵临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头。
曾经居庸关对峙的两个人,再次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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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线前线,硝烟漫天,血染荒土。
连日死战之下,沈家军前锋早已伤亡惨重。
沈御辰一身银甲碎裂大半,满身血污,数不清的刀伤箭痕遍布躯干。
殷红的鲜血浸透战甲,顺着衣摆不断滴落。
他气力透支,身形微微摇晃,握剑的手背青筋紧绷,虎口震裂渗血,每一次抬手都带着刺骨的剧痛。
昔日所向披靡的精锐前锋,如今仅剩寥寥数名亲卫死守在他身侧。
人人带伤、甲胄残破,却依旧死死围成一圈,将他护在中央。
想要以血肉之躯挡下层层扑来的敌军攻势。
四周敌军层层合围,刀戈林立,将这片方寸之地围得水泄不通。
第109章 危急存亡之际
敌阵之中,一名身着裘皮战甲、面容桀骜的年轻首领勒马而立。
居高临下地盯着重围之中的沈御辰,眼底满是轻蔑与戏谑。
他亲眼见证这支不败劲旅节节溃败,见证这位名震北疆的名将落入绝境,心中只剩肆意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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