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那片空旷的场地,早已被王府的人平整一新,木柴堆成了小山,只待夜幕降临便要点起篝火,犒赏三军。
裴启亲自张罗,一连宰了好几头肥猪,架起大锅,肉香混着柴火气弥漫在风里,飘出老远。
将士们三五成群围坐,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尽情的放松着自己。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
恒王府内,亦是灯火通明。
萧屿安高擎酒盏,身姿挺拔,目光从容扫过身前立下赫赫战功的众人,最后落向邵临与谢清宴二人。
他的声音清亮沉稳,响彻整座厅堂。
“此番居庸关一战,我军大破朝廷主力,斩杀主将蓝宇,收降大半敌军,一举稳住北疆局势。诸位将士浴血拼杀、奋勇破敌,居功至伟!”
他抬手举杯,朗声续道:“这第一杯酒,敬所有冲锋陷阵的将士!敬诸位披甲赴战、不负初心,替我北平挣下这场大胜!”
话音落下,他仰头一饮而尽。
邵临、谢清宴与一众副将齐齐举杯,抬手饮尽杯中烈酒,落地的杯盏错落有声。
萧屿安再度斟酒,举盏环视满堂文武,语气坚定有力:“今日大捷,是开局,亦是新始。往后前路漫漫,战事未歇,乱世未定。我必与诸位并肩同心,整肃山河,安护百姓,终有一日,还天下海晏河清!”
“诸位,共饮!”
“共饮!”
随后,萧屿安轻轻一笑,抬手示意:“今晚为大家备了新口味的果酒,诸位不必拘束,尽情畅饮便是。”
说完,他朝夏芒递去一个眼神。
夏芒会意,转身拍了拍手。
丝竹声随之响起,云华楼里几位头牌姑娘怀抱琵琶、手执长笛,款款而入,在堂前次第落座。
弦音一起,便有歌喉婉转相和,舞袖轻舒,灯影摇曳,将满堂的热闹又推上一层。
将士们拍案叫好,有人跟着调子哼唱,有人举杯对月,长歌当酒,好不快活。
一旁邵临却没有被眼前的热闹吸引。
他的眼神,却自始至终落在谢清宴身上。
大仇得报,纵然只是手刃了其中一人,可谢清宴整个人像卸下了一副背了太久的枷锁。
肩线松了,眉宇间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也淡了。
此刻他言笑晏晏,望着场中歌舞,唇角噙着一抹难得的轻松与舒展。
在邵临眼里,他的一举一动都好看得要命。
谢清宴似有所觉,微微偏过头,正撞上那道毫不掩饰的视线。
他耳根一热,面上也浮起一层薄红,却强作镇定地凑近邵临耳边,压低声音道:“阿临,今晚不许喝醉。”
邵临怔了一瞬。
谢清宴却已坐直了身子,重新望向热闹的场中,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可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地方,那对耳廓却悄悄红透了。
随着夜色深入,喧嚣散尽。
满城灯火一盏盏熄了下去,热闹了一整日的北平终于沉入静谧。
只剩巡夜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搭一搭,敲碎了长街的空旷。
恒王府深处的一处院落里。
烛火轻轻晃动着,帷帐垂落,只余下极轻极浅的喘息,从帐缝间一丝一丝漏出来,混在夜风里,稍不留神便错过去。
“嗯……”
谢清宴蹙着眉,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声音压得极低,尾音发着抖,像是从齿缝里艰难挤出来的。
“阿临,你轻点。我——”
后半句话没能说完,便被尽数吞没在更深的沉沦里。
人们常说,人世间有四大美事。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邵临从前对此一向嗤之以鼻。
可时至今日,直到亲身体验。
他才真正体会到了洞房花烛夜,久旱逢甘露的美妙。
他只觉得自己的魂魄正一点一点被人从身体里抽走,抽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帐中昏暗,月光从窗纸外渗进来,只够勾出那人模糊的轮廓。
是他在心底偷偷描摹了许多年的人,一笔一划,藏在最深处,从不敢让任何人知道。
而此刻,他就在身侧,近得能听见彼此急促的心跳,中间再没有任何距离。
念头一起,那点残存的克制便轰然溃散。
邵临再难忍耐,俯身将人重新卷入浪潮之中。
屋中红烛缓缓燃烧着,烛泪沿着铜台一滴一滴淌下。
火光微微摇曳,将帷帐上映出的两道影子拉长又揉碎,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
帐内呼吸交缠,低低的喘息被厚重的帷幔裹住,闷在方寸之间。
只在烛火偶尔一跳时,才漏出半声压抑不住的气音。
烛影摇红,满室暖光都跟着那点起伏晃漾,像一池被风拂皱的春水,荡开一圈又一圈,久久不肯平息。
红烛燃到一半,烛花轻轻一爆,火光颤了颤,帐中的人影也跟着一滞。
随即,那点光影又重新交叠起来,在帐上晃成一片朦胧的、分不清彼此的轮廓。
或许人间的悲喜,终究无法共通。
这边,红烛高燃,春宵苦短,帐中暖意正浓。
那边,同在王府之内,主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萧屿安猛地从梦中惊醒,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屋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搭一搭,敲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他再睡不着了,索性掀被起身,推开窗。
天边已泛起一线鱼肚白,晨光一寸一寸漫上来,太阳如往常一般缓缓升起,将庭院里的树影染上一层淡金。
他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层层屋脊,投向大同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
可心底那份沉甸甸的不安,却并没有随着天亮散去,反而像生了根似的,越扎越深。
这时,夏芒快步走了进来,脸色格外难看。
唇抿成一条直线,连脚步都比平日重了几分。
“王爷,大同那边传来急报。”
第106章 大同急报
“沈将军与瀚剌部在前线交战之际,傅云轩得知蓝宇战败的消息,竟率守军撤走。沈将军与其先锋部队被围困,至今……生死不明。”
“你说什么?”
萧屿安骤然回身,眉峰拧紧,目光锐利地钉在夏芒脸上。
“眼下局势如何?”
夏芒喉间滚了滚,声音发涩:“周将军率残部勉力支撑,可兵力已折损大半。若无援军……战败,是迟早之事。”
“混账!”
萧屿安一掌重重拍在案上,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
他面色铁青,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怒意。
他万万没想到,萧屿文竟能做出这等事来。
派一个不通兵事的人前去监军。
视边关将士的性命如草芥。
硬生生将一群浴血奋战的人扔在前线,任其自生自灭。
简直混账至极。
他胸口重重起伏着,感觉自己的怒火已然到达了顶点。
而恒王府的另一处院落之中。
邵临被常年行伍养成的生物钟影响。
天色刚蒙蒙亮,人便清醒过来。
虽然昨夜歇息得极晚,可他此刻却只觉浑身精力充盈,毫无倦意。
他侧头望着身侧酣眠的谢清宴,眼底盛满疼惜与暖意。
越看越觉欢喜难抑,他微微俯身,轻轻在那人眉间落下一吻。
就在这时,院门外响起叩门之声。
邵临只当是府中小厮,眉头微蹙,正要出声呵斥。
门外却传来沐风沉稳的嗓音:“邵将军,大同急报传来,王爷召您与谢军师即刻前去议事。”
邵临心头一怔。
紧急军情虽常有,可却是头一回天未大亮,王爷便遣人专程来此传唤。
他神色一正,低声应道:“好,我收拾一下便过去。”
说罢,他回头看了一眼谢清宴。
见他满脸倦容,心里实在不忍,想着自己先去,替他向王爷告个假。
念头刚起,谢清宴便缓缓睁开了眼。
“王爷天未亮便遣沐风亲自来传召,定是出了大事。”
话音甫落,他自己都微微一怔。
一夜过后嗓音干涩沙哑,陌生得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
邵临连忙起身,取来一杯清水递到他手边润喉。
“嘶——”
谢清宴撑着床沿想坐起身。
可饶是事先做足了准备,此刻腰腿间那股酸软还是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
力道一泄,人差点又跌回枕上。
他稳住身形,恨恨地瞪了旁边那个始作俑者一眼。
邵临讪讪笑着凑上前,殷勤地替他更衣。
可当衣衫褪下,露出谢清宴身上那一处处深浅不一的痕迹时,饶是厚脸皮如他,也忍不住耳根一热,手上动作都放轻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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