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瘦弱得几乎要被风刮走的姑娘,肩骨支棱着撑起薄薄的衣衫,因为许久不见日光,脸色有些苍白。
她紧紧攥着云渺的手,指节泛白,像攥着唯一一根浮木。
看向院中时,目光仍带着怯生生的警惕,身子也微微往后缩了一缩。
看得出来,这些年她把自己磋磨得太狠了。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萧屿安身上。
萧屿安没有动,也没有上前,只远远站着,礼貌地保持着一段让人安心的距离。
对上她的目光时,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见他并无靠近的意图,少女悄悄松了一口气。
而后她抬眼望向自己的兄长,只见那素来粗犷悍烈的汉子,眼眶早已通红。
“哥,对不起。”她知道哥哥这些年带她很辛苦。
惊喜来的猝不及防,饶是岑信这般的铁血汉子,此刻也觉胸口一阵翻涌,一时之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他想摸摸自家妹妹的头,可是手即将抬起的刹那,又收了回来。
“哥,我想跟着云渺姐姐,去云华楼看一看。” 岑灵轻声说道。
云华楼?
岑信眉心倏地一蹙。
他一个大男人,岂会不知云华楼是什么地方。
声色场、风月地,龙蛇混杂。
自家妹妹这样干净剔透的性子,如何能踏进那种地方去?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便要开口回绝。
可话还没出口,脚背便猝不及防被人狠狠碾了一下。
他吃痛侧头,正对上云渺那张笑吟吟的脸。
笑容温婉得体,眼底却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闭嘴。
岑信一时僵住。
一旁的萧屿安温声接过话头:“欢迎。正好,这回我们来了两辆马车。”
他偏头看向云渺:“你带岑灵坐头一辆。”
说罢又转向岑信。
“岑将军便同我们一起吧。”
岑灵抬眼望向兄长,眼神里带着一丝期盼,等候他应允。
岑信被她那样望着一看,喉间涌到嘴边的反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迟疑片刻,到底点了头。
左右自己也跟着,出不了什么岔子。
待云渺搀着岑灵上了前一辆马车,萧屿安才缓步走到岑信身旁。
“你想让她走出来,就别固守着你那套伦理纲常。她如今看重的许多东西,都是从你身上感知的。”
他看了岑信一眼。
“你只一味告诉她不要害怕,护着她躲避伤害,却从未告诉过她,有些遭遇,其实并非是足以毁掉一生的罪孽。若是你自己都把这件事看得重如天堑,她便只会越发觉得,自己的天已经塌了。”
岑信整个人怔在原地。
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将满腔愁苦与愤懑藏得滴水不漏。
以为只要将妹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日子久了,她总能慢慢好起来。
他从不在她面前提起那件事,更不允许任何人提起。
他以为那就是保护。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妹妹画地为牢、把自己活活困死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屋子里,竟也有他的原因。
是他每一次眉宇间压不住的阴翳,是他每一次欲言又止的沉重,是他那副天塌下来我替你扛的姿态。
让岑灵感受到了那桩事的重量。
她用他的态度当尺子量了自己的处境,认定了那是一场足以令全家蒙羞的祸事。
所以她才不敢走出去,不敢让任何人看见她,连活着都觉得是一种拖累。
这时,萧屿安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打断了他纷乱翻涌的思绪。
“你已经是个极好的兄长,这是时代带来的思维束缚,并非你的过错。你为她所做的一切,早已胜过世间绝大多数人。”
“走吧,陪她去看看她想去的地方。”
白日的云华楼,与夜间灯火辉煌、觥筹交错的热闹截然不同。
午后时分,楼内方才缓缓开张。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地落进来,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一格格暖融融的光影。
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连空气都显得安静了几分。
这时候登门的客人,多半不为酒色,只为偷得半日清闲。
大堂里三五人围坐,茶香袅袅升起,混着案上焚着的沉水香,氤氲出一室恬淡。
台上的乐坊姑娘们端然正坐,怀抱琵琶或古琴,指尖拨弄间流出涓涓细流般的曲调。
不高不低,正好衬着这慵懒的午后光阴。
往来添茶的丫鬟们脚步轻巧,裙裾扫过地面。
连碗盏相碰的声响都被压到了最低,像是怕惊碎了这一堂宁谧。
二楼雅间的竹帘半卷。
偶有微风穿堂而过,撩起帘角,漏进几声檐下雀鸟的啁啾,又很快被琴音盖了过去。
一楼的角落里,偶有文人墨客以茶代酒,低声议论着新得的书画,或是廊下新添的那盆兰草。
有人在临窗的案上铺开宣纸,提笔蘸墨,悠闲地勾着窗外几枝斜逸的疏影。
若说夜晚的云华楼是灯火璀璨、纸醉金迷的销金窟。
那么白日的它,便像一位卸了浓妆的佳人,褪去珠翠华服,露出原本清隽的眉目来。
岑灵在云渺的搀扶下,踩着细碎的步子迈进了云华楼的门槛。
往来穿梭的侍女与小厮,远远见了客人,微微顿步,含笑颔首,躬一躬身。
既不失礼数,也并不凑上前来惊扰。
堂中的客人们更是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
有人倚着栏杆听曲,有人低头对弈,有人临窗翻着书页,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无人特意朝门口投来打量的目光。
没有人驻足,没有人在意谁来了谁走了。
仿佛岑灵的到来和这楼里任何一个寻常的午后客人并无分别。
第102章 云华楼
岑灵偷偷松了口气。
原来云渺姐姐说的是真的。
没有人特意看她,没有人停下来打量她,甚至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多了一个她。
她以为会让天塌下来的事,在旁人眼中,竟轻得像一缕拂过耳边的风。
那些她日日夜夜困在心底的恐惧,原来只是她自己垒起来的高墙。
而墙外的人,压根不屑于多望一眼。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厅堂。
姑娘们端坐在台上,低眉弹唱,弦音婉转。
也有穿着清雅的男子抚琴,指尖拨弄间,从容自如。
身后的小厮和侍女穿行在桌椅间,添茶、换盏、递果碟,步履轻快。
偶尔和熟客低声说笑几句,眉眼间漾着真切的暖意。
岑灵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那些自然舒展的笑容,忽然有些恍惚。
来之前听云渺姐姐提过。
这些人里,有人曾被亲人抛弃过,也有人走投无路时想过一死了之。
更有人身负旧伤、背负旧恨。
可此刻他们站在这里,眉目间竟看不出半分沉郁。
就像那些从暗处挣出来的花草,迎着光时,只叫人看见枝叶的翠意与花朵的明媚,没人会再去追问底下埋过怎样的泥泞。
云渺与萧屿安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笑着将岑灵引上了二楼自己的闺房。
没过多久,几位姐妹便得了消息,陆陆续续推门进来。
她们气质各异。
有的明艳大方,有的温婉沉静,有的带着几分飒爽的英气。
可却又无一例外。
大家的眉目间都透着一股明亮舒展的劲头。
想必是云渺事先授了意,大家也不见外,围坐下来便七嘴八舌地聊开了。
各自捡着从前的旧事讲。
与岑灵想象中不同,讲到最不堪的过往时,竟没有一个人落泪。
提起那些负心薄幸之人,方才还温声细语的姑娘们像是换了副面孔,一个个骂得痛快淋漓。
句句不带脏字,却刀刀见血,听得岑灵一愣一愣的。
旁边的人也不闲着,时不时笑着插几句嘴,添油加醋地补几桩当年的糗事,引得满屋哄笑。
那些曾将她们拖入泥潭、痛不欲生的往事,此刻竟如同脚边蝼蚁。
在她们已然强大的心底,早已不值一提,不过是闲谈之间一桩可供说笑的旧事罢了。
岑灵坐在她们中间,听着那些带着笑音的诉说,看着她们眉飞色舞的神色,心底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不知何时一寸一寸地松了下来,连胸口都觉得敞亮了几分
“这位妹妹一看就是天生的小美人。”
一位身穿鹅黄衣裙的女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爽快地拍了拍手。
“来都来了,不如让姐姐们替你打扮打扮?”
说罢也不等岑灵回应,风风火火地吩咐侍女去准备热水和香汤,一副说干就干的架势。
三楼包间内。
岑信对面前摆上来的酒饮与吃食一动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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