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手搁在膝上,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眉宇间拧着一道化不开的褶。
一旁的萧屿安也不急着开口,只闲闲倚着椅背。
就着夏芒斟的果酒,一口一口慢悠悠地饮着。
酒液清亮,入口酸甜,他品了品,竟当真开口点评起来:“这次的果酒酿得不错,酸甜平衡得恰到好处。下次可以试着加些冰块进去,再放两片薄荷叶,口感应当会更清冽些。”
“冰块?”
岑信被这猝不及防的话题拽回了神,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
要知道这年头,冰块是稀罕至极的东西。
夏日里连宫中用度都要精打细算,寻常人家莫说尝一口,便是见也未必见过几回。
可听萧屿安这口气,竟像家中常备一般随意。
萧屿安对上他疑惑的目光,只笑了笑,端起杯盏又抿了一口,并未多做解释。
岑信的目光落在面前的杯盏上,又抬眸看了看萧屿安一杯接一杯悠然自得的样子,喉间微动,心底那点好奇到底被勾了起来。
“岑将军若不放心,我可以先行试饮。”萧屿安仿佛看穿了他那片刻的迟疑,体贴开口。
“王爷说笑了。”
岑信神色一正。
他既已踏入北平地界,便是存了信任的心思,此刻再犹豫反倒显得小家子气。
当下不再多言,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的瞬间,他眉眼之间浮起一抹真切的惊艳。
放下杯盏时,忍不住赞道:“不知云华楼用了何等方子,竟能酿出这般滋味?末将走南闯北这些年,从未尝过这样的果酒。”
“这酒是烈酒掺上鲜果浆汁,按一定比例调和而成。”
萧屿安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岑信脸上,语气里透出几分闲谈般的随意。
“岑将军若是合口味,待你回宣府之时,我叫夏芒备好一份,让你带回去。”
终于从萧屿安口中听到宣府二字,岑信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反倒落了地。
他脸色变得格外严肃。
“末将来之前,收到了沈将军的信。”
萧屿安和夏芒同时朝他看过来。
夏芒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了绷,呼吸都轻了几分,眼里的紧张几乎藏不住。
萧屿安面上却看不出什么波澜,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些。
“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伯乐。”岑信抬眸,直视萧屿安,一字一句说得郑重,“只要他开口,我必当站在他那一边。”
萧屿安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可将军在信里说——”岑信顿了一顿,像在回味那短短几行字的分量,“让我遵循自己内心的选择,不必顾虑他。”
“即便选了王爷这边,也不必存半分愧疚。还嘱咐我,务必为您守好宣府。
他说到这里,浓眉微微一拧,脸上露出真切的困惑
“末将有些不解。以将军的本事,本可一举将您拿下,可他却在居庸关与周将军对峙僵持。可倘若他真心站在您这边,何不干脆率众归降?只要他肯归附,这天下,很快就会是您的。”
萧屿安垂眸,指尖在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圈,没有接话。
岑信张了张嘴,还想再追问什么,话音却忽然断在了喉咙里。
他的目光直愣愣地越过萧屿安,落在某处,像被什么钉住了似的,一动不动。
萧屿安察觉有异,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去,也忍不住微微挑了挑眉。
第103章 都松了口气
岑灵在云华楼几位姑娘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萧屿安远远望着,心中不由感慨。
怪不得当年傅云义会一眼看中岑灵。
如今走出阴霾的女孩,只换了一身亮色的衣裳,洗净了面上的憔悴,眉目间便透出清秀温婉的好看来。
岑信则是今日第二次红了眼眶。
他以为这样的妹妹,此生再也见不到了。
岑灵走到他面前,目光清亮,坦坦荡荡,再不复曾经躲在门后时的瑟缩 。
“哥,我想留在北平。”
说完,她转头望向萧屿安。
面对陌生男子,她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本能的不安,指尖微微蜷了蜷。
可想到今日听到的那些话、见到的那些人,她又咬咬牙,逼着自己抬起头来。
“王爷。我听云渺姐姐说,您设了善院,专门收留流离失所的老弱妇孺,教她们读书,习得谋生本事。我自幼读过诗书,不知能否到院中出力?”
萧屿安浅笑着颔首:“自然可以。岑小姐若不嫌弃,可去女院做一名女先生,教导院中女子识字读书。”
“女先生?”
岑灵与岑信同时一愣,齐齐看过来。
这三个字,他们从未听人这样说过。
“女子同男子一般,亦可有自己的立身之事。唯有识文断字、通晓事理,眼界方能看得更远。” 萧屿安微微一笑,又补上一句,“只是此事,还需岑将军的意思。”
岑灵踌躇地看了岑信一眼,她此刻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眼下朝廷与恒王之间剑拔弩张,哥哥身为朝廷宣府总兵,她这个请求,怕是让他为难了。
可事到如今,她心底那杆秤已经悄悄偏了。
她由衷盼着王爷能成事,盼云渺姐姐她们的坚持终得善果。
不过,再多的盼头,也重不过她大哥。
她不想让他为难。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却听岑信先开了口。
“灵儿有这般胸襟,做兄长的,岂有不允之理?”
这位铁血武将,目光柔和地落在妹妹身上。
“哥哥也盼着你走出深宅后院,去看一看外头的天地,过上你自己想要的日子。”
顿了顿,他看着自己妹妹,坚定的说:“但凡你心中所愿,哥哥都支持你。”
话音刚落,少女便一头扑进他怀里。
自从出事后,为了不让岑灵应激,岑信一直刻意与她保持着距离,连递东西都隔着一臂远。
此刻,那具单薄的身子毫无防备地撞进他胸膛,带着依赖与久违的亲昵。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眼眶发烫,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抬起手,极轻极缓地摸了摸女孩的头发,嗓音哑得不成样子。
“乖,哥哥同王爷说点事,你去和云渺姐姐玩。”
待到云渺带着岑灵离去,屋中便只剩萧屿安与岑信二人。
岑信一撩袍摆,单膝跪地。
“末将岑信,愿率宣府全军归附王爷,随王爷清君侧,定乱世。”
萧屿安缓缓松了口气。
他起身走上前,双手将他稳稳扶起。
“岑将军既信我,那我也给将军一句准话。”他目光沉静,一字一句道,“令妹在北平,我必照拂周全,不叫她受半分委屈。至于这天下,我定会当一个好君主,让百姓安居乐业,让将士可以踏实打仗,再无后顾之忧。”
“王爷将北平治理得井井有条,末将深信,您必是一位好君主。”
岑信心底本就记恨萧屿文昔日的决断,如今又有沈御辰的书信为凭。
此番归降,心中毫无牵绊。
于他而言,只要百姓能安稳度日、妹妹能得偿所愿,谁坐帝位原是无关紧要。
他甚至巴不得有人能将萧屿文与傅家一党连根扳倒。
“王爷,宣府不可一日无将,末将今日便启程回去。灵儿,就托付给您了。”
如今妹妹重新振作起来,眼里有了自己想奔的东西,岑信悬了多年的心总算落了地。
当下便准备动身。
“你只管安心回去,只是八王那边,你……” 萧屿安仍有些不放心。
可话还没说完,便被岑信一声朗笑打断。
“王爷大可放心。那八王素来怯懦,向来不愿理事,早便想退回金陵避祸。末将动身来此之时,便撞见他的车驾,已悄悄往金陵去了。”
听闻此言,萧屿安微感意外。
不曾想这位同族的兄弟,竟胆小到这般地步。
不过这倒是件好事。
如此一来,宣府便可尽数握在手中。
“不过,有一事王爷还需留心。”岑信神色忽然郑重起来。
“沈将军领兵驻守居庸关已有半旬。他是有意为王爷留出斡旋之机,可萧屿文那边,未必容得他这样拖下去。末将担忧,边关很快便会生变,王爷还需早做筹谋。”
“放心。”萧屿安垂眸,指尖轻轻扣了扣桌面,“我心里有数。”
果不其然。
岑信离去不过两日,探子便接连传回两道加急军报。
其一,大同塞外的瀚剌部新近换了一位年轻首领,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
他趁着沈御辰南下平叛、边防空虚之机,率部大举南下入侵。
其二,皇帝一纸调令,命沈御辰即刻率部回防大同,抵御瀚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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