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踌躇片刻,才低声道:“在院内房间里。”
稍作停顿,他又补上一句,语气里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只是如今灵儿一见男子,便心生惶恐不安,极易躁动哭闹。”
萧屿安微微颔首。
他此番特意带上云渺,正是为此。
女子之间天然少一分戒备。
让云渺先进去探看,远比他自己贸然闯入要妥当得多。
他偏头看向云渺。
“你先去看看情况,我们在外院等你。”
云渺会意,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在岑信的带领下去往后院。
第100章 女子间的倾诉
后院深处,一间卧房门前。
岑信放轻了动作,抬手叩了叩门,声音刻意压得又低又缓,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兽。
“灵儿,哥哥带了一位姐姐来看你。你和她说说话好不好?”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云渺侧眸看向岑信,待他微微点头示意后,才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门轴转开的一瞬,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窗子被厚布严严实实地蒙住,透不进半分天光。
整间屋子昏暗而逼仄,像一座密封的匣子。
云渺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目光落向角落里。
床角处,一个身形单薄的女孩蜷缩在被褥里。
厚厚的棉被从头裹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空洞地望着虚空。
不知在想些什么,对来人毫无反应。
云渺没有让岑信跟进来,只回手将门轻轻合拢,然后缓步朝那个蜷缩的身影走了过去。
走到床前,云渺拖过一张矮凳坐下,与床沿齐平,姿态放得松弛而自然。
她偏过头,轻声开口,语调柔和得像在跟一个熟识的妹妹闲话家常。
“你是岑灵吗?我是你哥哥的朋友,我叫云渺。”
女孩一动不动,依旧睁着眼,目光空洞地落在半空中。
不知在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来此之前,萧屿安早已同云渺交代过观察研判的要点。
到此刻云渺看来,这姑娘身体并无大碍。
所有症结,全都困在心底。
“你知道吗?”云渺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叹息般的温柔,“我算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女孩依旧没有动。
但在无人察觉的暗处,那双无神的眼珠几不可察地转了转。
云渺不强求她回应,只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平缓中带着坦诚。
“我从前是风月楼的头牌,虽卖艺不卖身,却仍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后来有个男人花言巧语哄我信了真心,我拿自己的积蓄赎了身,嫁进他家,当牛做马伺候一大家子。可进了门,他们反倒嫌弃起我的出身来。我婆婆一碗药下去,断了我做母亲的念想。到最后,他们还想把我卖到暗娼馆去。”
她顿了一下,目光微微放远,像在看一段褪了色的往事:“我浑身是伤从那里逃出来,可举目四望,竟没有一处容身之地。心灰意冷之下,我从桥上跳了下去。”
这句话落下去,房间里静了一瞬。
随后,角落里那道一直呆滞的目光,终于缓缓移了过来。
落在云渺身上。
分不清是被这段过往牵动,还是在好奇一个已死之人,为何还能坐在此处说话。
云渺冲她微微笑了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眼底深处却仍有一道浅浅的旧痕。
有些事纵使过去了,想起来时心口还是会隐隐作疼。
“说来也巧,我主子恰好从桥边路过,命人救了我。”
“后来他还替我查明真相、主持公道,把那恶毒的老太太也治了罪。”
她说到这里,唇角那抹笑意便淡了几分:“只是……当朝律法如此,老太太不过是被罚了银钱、昭示了一番,本人未受半分皮肉之苦。”
角落里的岑灵,眼神微微黯了下去。
那个欺负她的人,不也一样么?
上边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天理昭昭,却落不到实处。
坏人过的肆意逍遥,只剩她自己苦苦陷在那一天,走不出来。
不敢出门,不敢见人,将自己深深逼成了一个疯子。
这世道,活着到底有什么意思呢。
岑林一时间只觉心如死灰,毫无半点念想。
这时,云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轻快了几分。
像是拨开了一层阴翳,露出底下的亮色来。
“可后来,主子把处置那一家人的权力交到了我手上。只要我足够强大,这个承诺便作数。”
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再没有了当年的无奈与自怜,反倒透出一种岑灵从未听过的张扬与肆意。
“如今,我在主子的扶持下建起了云华楼。我可以随心过我想要的日子,也成了他手边有用的人。我还收留了许多无家可归的人,有男有女。”
“她们之中,有被亲人抛弃的,有受尽欺辱、自觉再无颜面苟活于世的,也有身负血海深仇,历经万般磋磨依旧咬牙向上挣命的。”
云渺望向身侧的岑灵,没有空洞的说教,也没有流于表面的劝慰。
“主子曾同我说过,所谓贞洁,不过是世人套在女子身上,用来规训顺从的枷锁。无论是遭人轻薄,还是受了侵犯,这与挨一记耳光、受一拳殴打并无两样,错,从头到尾都在施暴之人。”
“这些都不过是世俗给我们的伤痛定下的标签,我们又何苦困在他们划定的牢笼之中?不过是被人碰了肩头,便被扣上失贞的名头,断言此生再难婚嫁。如此这般,那不嫁又如何?女子的价值为何偏要通过嫁人来实现?”
她说到此处,语气忽而一沉,目光灼灼地盯着岑灵,像要把那句话烙进她心里去。
“倘若世道如此,那我们不妨推翻这世道。”
岑灵此刻满脸惊愕,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言论,竟然如此大逆不道。
云渺冲着她笑了笑,声音放轻了些,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这话听来或许渺茫艰难。可我主子曾说,我们的每一分抗争与努力,都如同奔涌不息的浪潮,一遍又一遍拍击着堤岸。单凭一次冲刷,固然难以根除积弊,却总能淘去缝隙间几分污浊。潮起潮落,日日不息,终有一日,可以荡尽世间尘垢。”
这些话,在她第一次从萧屿安嘴里听到时,便一字一字刻进了她骨血里。
此刻从她口中说出来,早已不是转述。
而是她自己信了、活了的东西。
说完,她起身挪到床沿坐下,动作自然温和,抬手轻轻抚过少女的发顶。
“你是个很勇敢的姑娘。”
云渺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在哄一只终于愿意探出头的幼兽。
“与其把自己困在这间屋子里,不如走出来,加入我们。用你我的一点力气,为这世间千千万万个姑娘,拼一条新的路出来。”
院外,岑信来回踱着步子。
靴底碾过青砖地面,一下又一下,焦虑几乎要从眉梢溢出来。
他忍不住频频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又转头瞥了一眼不远处闲闲倚着廊柱的萧屿安,几度张口想追问到底打算如何医治。
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忍了回去。
就在这时,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哭声。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冲破了堤坝,汹涌地往外倾泻。
是他从未在妹妹口中听过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宣泄。
岑信面色骤变,抬脚便要往里冲。
“且慢。”
萧屿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却成功的让岑信停住了脚步。
“你不让她发泄出来,她便只能一辈子憋在心里,把自己活活憋疯。”
第101章 我想出去看看
岑信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锁着那间不断传出哭声的屋舍。
不知过了多久,房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像是一场暴雨终于收住了势头。
只余下断断续续的抽噎,而后连那抽噎也慢慢归于沉寂。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萧屿安依旧靠在廊柱边,姿态闲适,纹丝未动。
岑信也惴惴地站着,不敢贸然有所举动。
终于,那扇紧闭了太久的房门,缓缓从内推开。
岑信双目骤然睁大。
他的妹妹,正被云渺稳稳搀扶着,一步步迈过门槛,走到天光底下。
日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薄薄一层暖色。
此时的她,目光不再涣散,也没有往日的惊恐与癫狂。
那张常年被阴翳笼罩的面孔,此刻竟透出几分久违的宁静与清醒。
岑信喉间猛地一哽,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又酸又胀。
整个人僵在原地,竟一时忘了迈步上前。
萧屿安闻声直起身,远远望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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