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回云华楼。
楼上一间雅间的窗沿边,恰好有人居高临下,将方才沈御辰背负萧屿安的那一幕尽收眼底。
看到那个素日里矜贵疏离的恒王爷,竟安安静静伏在对方肩头,姿态松弛得像一只收起了爪子的猫。
“云渺姐姐,你在看什么?”
侍女小桃满心好奇,轻步走上前来。
云渺没有立刻答话,只倚在窗边。
目光仍追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唇边噙着一抹玩味的笑。
她了解自家主子了。
那人平日里看着逍遥洒脱,万事不过心,实则骨子里透着一层疏离,仿佛任谁也无法真正走到他内心。
可今夜,她却无意撞见了他卸下所有锋芒、流露示弱姿态的模样。
那二人之间的互动明明极尽克制,并无半分逾矩的举动。
可那纠缠缱绻的气场,竟叫见惯风月的云渺,都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听见小桃再次唤她,她才笑着从窗边退开。
随手合上雕花木窗,心情颇为舒畅地转过身来,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怎么了?”
小桃却有些不悦,脸上还带着几分愤懑上前回禀。
“云渺姐姐,那个姓沈的,又来了。”
听到这个人,云渺方才还漾在唇边的笑意霎时淡了下去。
眉眼间那点暖意像被风一吹便散了,余下一片冷淡。
又是他。
那位她曾经的夫婿。
沈家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
当年她还在风尘中时,是他信誓旦旦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信了,洗尽铅华嫁入沈家,当牛做马伺候一家老小,熬尽了青春和心血。到头来换来的却是婆婆一碗下了药的汤,断了她的子嗣根基。
而后那人的母亲还想将她转手卖入暗娼馆,要将她彻底推入地狱。
幸而遇上萧屿安,她才得以沉冤得雪,挣出那片泥沼,后来才有了如今的云华楼。
可如今见她脱胎换骨、风光立足。
那男人反倒像着了魔一般,日日流连云华楼,一心想要接她回沈府,全然不顾府中妻妾,一遍又一遍前来纠缠。
甚至连家中的妻妾都不顾,每日都往这里跑。
云渺冷笑一声。
云渺唇角勾起一抹冰凉的冷笑。
当初是他百般恳请,求她赎身归家。
待到得手,便百般嫌薄厌弃。
而今见她活得光鲜,又妄想把她重新拽回旧日泥潭。
这姓沈的还真是贱。
这人,还真是贱到了骨头里。
王爷曾允诺过她,沈家如何处置,全凭她自己的心意。
也好。
既如此,她便要让沈家那位老太太也好好尝一尝,什么叫做真正的绝望。
第99章 张小虎的疑问
“将军?”
留在北平城巡防的张小虎,在恒王府门口看见那道身影时,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脸上是压也压不住的震惊。
他第一时间挥退左右,快步上前,单膝跪地。
夜色里,沈御辰沉默地站在王府门前的石阶下,像是已经驻足了很久。
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目光却还凝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仿佛尚未从方才的告别中抽离出来。
张小虎跪在地上,此刻既有身为旧部的愧疚,又藏着几分戒备。
可他心里也无比清楚。
眼前这人,是全军将士心中奉为神明的统帅。
倘若对方当真要有所动作,以他的力量,自己根本无力阻拦。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低却急切,像要把什么掏出来证明一般。
“将军,北平如今在恒王辖治之下,确确实实是一派安稳。”
“他收容流离失所的百姓,教他们谋生的技艺。对待军中将士,更是倾力扶持。军饷从未拖欠克扣。那些在沙场或是操练之中负伤退伍的兵士,除了照例发放抚恤津贴,还会为他们安排差事,甚至连家中亲眷,也一并安置生计。”
他语速越来越快,像怕话说慢了便来不及说完。
“他让所有人都没了后顾之忧,弟兄们都是心甘情愿跟着他,我——”
“我知道。”
沈御辰低声开口,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萧屿安的才干与胸中抱负。
也没有人比他更笃定,此人定会是一位贤明君王。
“小虎,既已做出选择,那个就好好追随恒王,务必护他周全。”
“……?”
张小虎原本已经做好了受斥的准备,甚至料想过自己会因此殒命。
毕竟,这是实打实的谋逆之举。
而以将军的性子,向来容不得半分逾矩。
可沈御辰这一句嘱托,反倒叫他当场怔在原地,一时全然摸不透其中用意。
他生性粗直,此刻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日城楼之上,将军将恒王拥入怀中的一幕。
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半晌才呐呐挤出一句:“那将军您……?”
后头的话在舌尖绕了几圈,终究没敢问出口,只留了一道悬而未决的空。
“我该回营了,你继续巡防。” 沈御辰淡淡吩咐,“恒王既然信重你们,行事千万谨慎,莫要辜负这份信任。”
话音落下,他又深深望了一眼那座恒王府的朱门。
旋即身形一动,几个纵身起落。
夜色之中,身影转瞬便从张小虎眼前彻底消散。
张小虎忍不住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满脸写满了困惑。
倘若问号能有实体,此刻他头顶大约已堆成了一座小山。
不过想归想,今夜发生的事非同小可,他不敢耽搁,左右就在恒王府门口,当即转身叩响了门环。
来开门的是夏芒。
他拉开门,先是朝外扫了一眼,见门外只站着张小虎一人时,眉梢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面上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隐隐掠过一丝失望。
张小虎没有多留意,三言两语将今夜所见所闻拣要紧的说了。
末了补了一句:“将军已经离开北平了,还嘱咐我们好生护好王爷。”
夏芒听罢,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王爷知道了,辛苦了。今日之事,还请严守秘密,不可外传,免得徒生风波。”
这话正合张小虎心意。
他如蒙大赦般点了点头,也不多留,转身便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脚下生风,像生怕晚一步便被什么麻烦事缠上似的。
“王爷,沈将军已经离开了。”
夏芒回到府中,对着兀自出神的萧屿安低声回禀。
“知道了。”
萧屿安语声淡淡的,像是不愿意再说这个话题,他转而说起其他。
“宣府的岑信,你替我去递个信。就说我有法子治好他妹妹,请他择日来北平一叙。”
夏芒心头微动,好奇的苗头冒了一瞬,却又被他生生摁了下去。
他偷眼看了萧屿安一眼。
王爷虽然面色如常,神色平淡,可周身那股低气压却像绷紧的弦,分明已悬在暴躁的边缘,一触即发。
他不敢多问,低头应了声是,便躬身退了出去。
门扉合拢后,殿内重归寂静。
萧屿安独自立在窗前,望着沉沉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月光将他的侧影勾出一道冷峭的轮廓。
良久,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嗤。
短促而凉薄,落在空荡荡的夜里。
也不知是在笑旁人,还是在笑自己的那点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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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北平郊外一处僻静的院落。
夏芒上前,轻轻叩响了门扉。
门吱呀一声从内拉开,露出一道高大粗犷的身影。
男人身材魁梧,眉骨处横着一道陈年刀疤,将那张本就棱角分明的脸衬得愈发狠厉冷硬。
周身漫不经心散出来的,是战场上生死间磨砺出的杀伐之气。
沉甸甸地压过来,叫人心头一紧。
夏芒被那股气势冲得不由自主退了半步,脚下微微踉跄。
男人垂眸扫了他一眼,见是个书生模样的小厮,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轻蔑的弧度。
可下一瞬,他那点轻慢便凝在了脸上。
萧屿安立在原地,身姿稳如磐石,神色分毫未动,全然不受这股杀气惊扰。
他身侧的侍卫本就是习武出身,定力出众尚且不说,就连一旁的女子,亦是身姿沉静,纹丝不乱。
方才心底那几分轻视散去,汉子收敛了神色,朝萧屿安郑重躬身一揖:“岑信拜见王爷。”
礼罢,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便问:“听闻王爷有法子治好舍妹,不知是何办法?”
“人可在此处?”萧屿安问。
提到自家妹妹,岑信方才那身凛冽杀气便像被什么化开了,眉宇间浮上一层真切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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